入夏之后，河面宽了不少。
雪水从北山化下来，水声大，流得也急。风停茶摊前那几棵老柳被浸到根，柳条垂得比往年更低，风一吹，便在水面划出细细的纹。林越喜欢靠河坐。那张旧竹椅被搬到桥头老槐下，靠着栏杆，一坐就是半日。他也不做什么，看水，看云，看偶尔从上游漂下来的浮木和落花。鸣人从火影塔出来找他，远远就喊：“佐助！上游那边有人筑了个小坝，鱼全聚在坝下，水月说能一网捞几十条！”林越说：“捞那么多做什么。”鸣人说：“吃啊。”林越说：“就你一个吃。”鸣人嘿嘿笑，在他旁边坐下，也不急着去捞鱼了，只陪他看水。
过了晌午，博人带着悠生从续灯学堂来。悠生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笼，里头是佐井前几日送他的墨鹰幼雏，黑绒绒一团，缩在笼角。他把笼子搁在林越腿边，趴到栏杆上看河，忽然说：“佐助爷爷，河里有没有鱼会发光？”林越说：“停风塘里有一条。”悠生说：“那河里呢？”林越说：“河是活的，鱼从各处来，各色都有。天再晚些，会有萤火虫贴水飞，那不算鱼，可看着也像。”悠生便记住了，说要等天黑。博人说：“你等不到。你妈今晚要你早点回。”悠生嘴一瘪，被博人塞了块糖才安分。
水月是提着网来的，后面跟着重吾。两人在坝下忙了一阵，真捞上来半桶。鱼有大有小，在桶里挤得直跳。水月挑了两条最肥的，说给一乐送去，剩下的放回河里。悠生急得直摆手：“别放！给我一条养！”水月笑他：“你养得活吗？”悠生说：“养得活。我叫它停风二号。”众人都笑。水月到底给他挑了一条最小的，装进陶罐，又教他怎么喂。悠生抱着罐子，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物，一路小心往回走。博人跟在后头，替他开门。佐良娜从火影塔方向过来，正撞见他们，问明缘由，推了推眼镜，说：“养鱼可以，但得记观察笔记。”悠生满口应下，高兴得直蹦。
傍晚，鸣人到底还是把鱼拎去了茶摊。小光说今天人多，干脆在河边吃。众人便搬桌椅到河岸，就着柳荫支起小锅。小砂用雷光点了灯串，一排小灯挂在柳枝上，风一吹，便晃出一河碎光。鱼汤滚了，鲜气混着柳叶的清香，把整段河都熏得暖融融的。林越坐在岸边，端着碗慢慢喝。汤很白，很烫。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波之国，他们第一次在野外煮鱼。那时候卡卡西还年轻，小樱总嫌鸣人吃相难看，他自己则一个人坐在不远处，觉得这些人吵。如今他不觉得吵了。那些曾让他不耐的声响，如今都是安心的。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，碗搁在膝头。风从河上过，灯串轻轻晃。满河的光也跟着晃，像有人在夜里撒了把会漂的金屑。
天彻底黑时，萤火虫果然来了。先是一两点，从芦苇丛里升起，接着越来越多，贴着水面飞，尾灯把河映得明明灭灭。悠生蹲在岸边，眼睛瞪得溜圆。博人守着那只陶罐，罐里的鱼安安静静，像也在看这满河的灯。林越没说话。他只是坐着，看满河的光，看岸上的人，看那些从很远地方飞来的萤火，像看很多很多年前那个独自蹲在蛇窟里，连萤火都不敢看的少年。如今那少年早已放下刀，坐在这夏夜河边，听人笑，看灯亮。他忽然抬手，很轻地碰了碰胸口。那里有张旧纸，纸上有字，字是当年他写给自己的。可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再看了。他闭上眼，又睁开。满河的光还在，身边的人还在。鸣人在他旁边，不知何时也睡着了，头一点一点，像许多年前，在某个同样长的夜里。林越没叫醒他。他替他拢了拢滑落的外衣，然后继续坐着。河还在流，灯还在晃。风停了，可这夏天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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