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头的指节在木桌边缘敲出闷响,汗珠顺着额角滚进领口。
面前那堆摩拉已经矮了三分之二,只剩下薄薄一层铜币压着钱袋底。
“行啊铁头,输急眼了?”
纹身从肩胛骨蜿蜒到脖颈的盗宝团汉子咧嘴笑,露出一口烟渍黄牙,“前两天你赢钱那会儿,哥几个可没拦着你数钱。
现在轮到你吐几个子儿,就绷不住了?”
周围挤着的人堆里爆出几声附和的笑。
有人蹲在条凳上拍大腿,有人用**尖剔着指甲缝里的泥。
他们干这行图什么——掏坟掘洞淌黑水,不就为换几枚亮闪闪的摩拉?现在赌桌上就能把钱挣了,谁肯放铁头走。
铁头的脸涨成猪肝色,喉结上下滚了滚:“那我总得留点棺材本。
再这么输下去,裤衩都得押这儿。”
“要下庄也行啊。”
纹身男把烟杆在桌腿磕了磕,“等刀仔捞回一把。
总不能让人家从头输到尾吧?”
话音落了,周遭又炸开一阵哄笑。
刀仔那手气?他要是能赢,太阳打西边出来。
铁头沉默了几秒,腮帮子咬得鼓起条棱:“行。
刀仔赢一把就停,说话算话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他要是把本钱都输干净了,也得结束。
不然这么耗着,天亮都散不了。”
纹身男瞥了眼铁头涨紫的脸,没再紧逼,点了下头。
人堆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叫好声:“铁头今天敞亮!”
敞亮?这不就是送钱么。
王阙把最后一枚摩拉撂进压注区。
银币在油灯下翻了个身,落进铜盘叮当一响。
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轮了——每次下注都拣着反面押,对面的摩拉就垛得越来越高。
他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铁头脚边那口钱箱。
箱子里的摩拉堆已经塌了大半,只留下铜币在底部哗啦响。
这局鱼饵咽进去太深了。
做局的人总得在某个时候收线。
王阙又输了一轮。
他把手指**头发里使劲搓了搓,喉间挤出一声低吼。
对面的铁头把赢来的摩拉拢进怀里,手心微微发潮——再这么喂下去,万一鱼脱了钩,他今天就得把老本赔进去。
就在铁头手指将搭上骰盅的刹那,王阙猛地站起来:“**,我就不信了——一把定输赢!”
他把剩下的几枚摩拉狠狠拍在反面铜盘里。
几乎是同一秒,成把的摩拉雨点般砸向正面区域。
有人把整袋钱币往桌上一倒,有人扯下腰间的钱袋掷过去。
那道说好的闸门——刀仔输光就收手——现在成了最后一趟船。
除了三五个抱着胳膊冷眼看热闹的,其他人几乎把全身家当都押进了正面。
铁头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钱币,输得发黑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笑:“行,最后一把。”
他把骰子高高抛起,油灯晃了一下。
翻手接住,掌心往下一扣。
手指刚碰到盅沿——
“等一下。”
铁头的动作僵住了。
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随即后槽牙咬紧。
他想起自己的手法不叫出千,那叫技巧。
稳了稳气息,他转过脸:“刀仔,有事?”
王阙的眼眶泛红,目光越过铁头的肩膀,落在刀疤脸身上:“刀疤哥,这把我觉得要翻本。
先借我一千摩拉,赢了立马还你。”
刀疤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。
你都输了一整夜了,现在跟我说要翻本?
刀疤攥着那张票据,指关节发白。
他自己也清楚,这种话从一个赌徒嘴里说出来,可信度能有多高。
可刚才王阙那声“刀疤哥”还吊在耳朵边上。
如果他这时候拒绝,周围那些盗宝团成员眼里的戏谑就会变成刀子,扎在他脸上。
刀疤的黑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,手却已经甩了出去。
一张票据轻飘飘地落到王阙面前。
“拿着。
输了我从你工钱里扣。”
王阙接过,目光扫过纸上那几行字:黑翼盗宝团,分红一千摩拉,盖鸦印。
这玩意儿他认得,是团里内部流转的凭证,做不了假。
他看也没看第二眼,直接把票据往桌上一拍,声音在狭小的赌桌上格外响亮。
“全押上。
铁头哥,没问题吧?反正这牌还没开。”
铁头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那道短促的纹路很快消失。
他盯住王阙的眼睛看了两秒——那双眼睛红得快要滴血,却又亮得让人不安。
这个赌鬼,恐怕不是看起来那么蠢。
“行。”
铁头的声音压在喉咙里,“最后一把,你想多输点,我没意见。”
刀疤闷哼一声,黑着脸没再说话,只是把目光钉在牌面上。
周围的盗宝团成员起哄了,笑声里带着刺耳的善意。
“哈哈,铁头你行啊,这是给人回血的机会。”
有人冲铁头挤眉弄眼,“对刀仔好点。”
在他们眼里,王阙这临时加注,就是往铁头口袋里塞钱。
“别磨叽了,铁头,赶紧开牌。”
那个身上纹着蛇的盗宝团不耐烦地吼了一句。
铁头骂骂咧咧地抱怨了一声,手指捏住牌边,慢慢掀开——
磨损的边缘先露了出来。
然后是整个侧面。
反面。
所有人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卡住。
王阙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手指死死掐住刀疤的手腕:“刀疤哥!我赢了!我赢了啊!”
炸锅。
桌对面有人摔了凳子,铁头听见骂声四起。
“**是不是出老千?”
“老子全押进去了啊!”
“**铁头!”
铁头猛地站起来,那堵墙似的身板挡住了半边灯光。
他一把揪住刚才逼他开牌的那个纹身汉子的领口:“花蛇,你刚才逼老子坐庄,**说,老子出千了没有?”
那个叫花蛇的挣扎了几下,才从铁头手里扯出领子来。
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算了,老子愿赌服输。
但**也别说我逼你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脚步声砸在地面上,越来越远。
安静了几秒。
又有几个盗宝团骂骂咧咧地丢下同样的话,推开人群,消失在暗处。
铁头转过身来,对着王阙咧开了嘴,露出一口黄牙:“刀仔,好运气。
这波哥哥算是借你的光。”
他从脚边拉出一个黑漆漆的小木盒,推到了王阙面前。
粗糙的石壁渗出凉意,王阙跟着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拐进一条岔道,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碰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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