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
江城凯宾斯基酒店,三楼宴会厅。
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。空气中弥漫着香槟和高级香水的味道,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不知名的古典乐曲,琴声被厚重的窗帘吸走了大半,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底噪。
江城一年一度的慈善晚宴。
来的都是这座城市的头脸人物——做地产的、搞金融的、开医院的、管城投的。男的西装革履,女的珠光宝气。酒杯碰撞的声音、寒暄客套的声音、压低声音谈生意的声音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得恰到好处的高汤。
苏雅站在大厅入口,挽着张昊的手臂,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。
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定礼服,深V领口开到锁骨以下,腰身收得极紧,把她这些年精心维护的身材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。锁骨上挂着一条卡地亚的项链,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张昊穿的是定制的深蓝色西装,袖口的金色袖扣刻着他名字的缩写。他个子不高,但站在那里,腰背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抬起,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每一张脸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“张总,来了来了!”
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迎上来。他穿着大了一号的西装,领带系得歪歪斜斜,笑起来脸上的肉挤成一团。
“赵总。”张昊伸出手,礼貌地握了握,笑容恰到好处——不远不近,不冷不热。
“张总,听说你那个文旅项目批下来了?恭喜恭喜!”
张昊微微一笑:“小项目,不值一提。”
“不值一提?”赵总哈哈笑起来,“三个亿的项目,在您嘴里叫不值一提?那我们这些小打小闹的,还活不活了?”
苏雅在旁边抿嘴笑了笑,适时地插了一句:“赵总客气了,以后还得请您多关照。”
她的声音柔而不腻,语气恰到好处——不会太热情让人觉得巴结,也不会太冷淡让人觉得傲慢。这是她这几年在名流圈里练出来的本事。
赵总的目光在苏雅身上停留了两秒,又移开了。
“张总好福气,苏小姐又漂亮又能干。”
张昊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他的手搭在苏雅的腰上,手指轻轻拍了两下。
苏雅脸上的笑容没变,但眼角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——只有她自己知道,张昊拍那两下不是在亲昵,是在提醒她:少说话。
她闭了嘴。
张昊带着她往里走,沿途不断有人凑上来打招呼。有人递名片,有人敬酒,有人试图拉着聊项目。张昊应对得游刃有余——该接的名片接,该碰的杯碰,该推的项目推。
苏雅挽着他的手臂,跟着他的节奏走。她知道自己的角色:不是“张昊的女朋友”,是“张昊身边的装饰品”。
她没有怨言。这是她选的路。
三年前,陆宸还在创业的时候,她也是这么挽着他的手臂,陪他出席各种场合。那时候她笑得比现在真。
但陆宸太慢了。
说什么技术专利、什么未来估值、什么上市敲钟——都是画饼。
三年了,他的公司估值才两个亿。
两个亿,在江城算什么?
张昊家光一栋写字楼就值这个数。
所以她走了。
走得干干净净,连招呼都没打。
苏雅正想着,大厅里突然安静了一下。
不是完全的安静,是那种声音突然降了一个调的感觉——有人来了。
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口。
先看到的是一双皮鞋。
黑色的,擦得很亮,但不是什么大牌子。鞋面上有一条轻微的划痕,像是穿了有些年头了。
然后是深灰色的西裤。剪裁一般,布料一般。
再然后——
苏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那张脸。
她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的那张脸。
陆宸站在大厅入口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白衬衫,没有打领带。领口敞着两颗扣子,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绷带。
他的头发剪短了,比三个月前短了很多。脸上还有一些浅淡的伤痕——三天前那场打斗留下的,但已经愈合了大半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,左手垂在身侧。
拇指,一下一下,摩挲着食指指节。
目光扫过大厅。
像一只走进鸡舍的狐狸。
不急,不躁,甚至有点懒洋洋的。
但每一只鸡都感觉到了危险。
苏雅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害怕——她还没到害怕的地步。
是震惊。
“他怎么还活着?”
这是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。
张昊注意到了她的异样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他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然后恢复了正常。
“他怎么来了?”张昊低声问,声音很平静,但苏雅能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雅的声音也在控制范围内,但她的呼吸已经乱了。
大厅里,已经有几个人注意到了陆宸。
“那是谁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看着面生。”
有人在窃窃私语。
陆宸没有理会那些目光。他径直往里走,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在嘈杂的大厅里几乎听不见,但苏雅觉得那声音像踩在她心口上。
他在张昊和苏雅面前站定。
距离三步。
不远不近。
大厅里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对峙,声音又降了一个调。越来越多的人看过来。
苏雅看着陆宸的脸。
三个月不见,他变了很多。以前的他,眼睛里总有一种温和的东西,笑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大男孩。现在那种温和没有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不是恨。
不是怨。
是冷。
像冬天的江面,结了一层厚厚的冰。你站在上面,不知道冰面下面藏着什么。
“陆宸。”张昊先开了口。
他松开搭在苏雅腰上的手,往前走了半步,把苏雅挡在身后——不是保护,是姿态。他在告诉所有人:这个女人是我的,这个男人无关紧要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张昊伸出手,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,“听说你最近出了点状况?没事吧?”
语气关切。表情真诚。
滴水不漏。
陆宸没有握他的手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张昊伸出来的那只手。
那只手上戴着积家的手表,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。手指修剪得很整齐,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色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张昊的眼睛。
“手拿开。”
声音不大。
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。
张昊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他的笑容没有变,但眼角有一根青筋在跳。
“陆宸,你——”
“我说了。”陆宸打断他,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“手拿开。”
张昊收回了手。
不是因为怕。
是因为太多人在看。在这种场合,跟一个“不认识的人”起冲突,不值当。
他脸上依然挂着笑,但那笑容已经冷了。
“陆宸,今天是慈善晚宴,来的都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。你要是有什么事,改天再说。”他的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,但每个字都在划清界限——你不属于这里。
陆宸没理他。
他看向张昊身后的苏雅。
苏雅的脸色已经白了。
不是因为怕。
是因为陆宸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没有恨,没有怨,没有质问。什么都没有。
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苏雅突然觉得,这种“什么都没有”,比任何仇恨都可怕。
“苏雅。”
陆宸叫她的名字。
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叫一个曾经一起睡了三年的人。
苏雅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“三个月前,你走的那天。”
陆宸说着,从西装内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很旧,边角都磨毛了,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展平。
“公司账上最后一笔钱,三百二十万。”
他把信封放在旁边的餐桌上,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你转走的。”
大厅里的空气凝住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,像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。
“还有技术专利的转让协议。”
他又拿出一个信封。
更薄,里面好像只有一两页纸。
“我的签名,是刘凯替我签的。”
“他的笔法学得不错。”
陆宸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。
“但公证处有留底。笔迹鉴定,做过两次。两次结果都一样——不是我的笔迹。”
大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不是为陆宸。
是为苏雅和张昊。
在江城的名流圈里,这种事情不稀奇。但被人拿到台面上来说,那是另一回事。
苏雅的脸从白变成了青。
她的手在发抖,攥着张昊的手臂,指甲掐进他的袖口里。
张昊的脸也变了。
不是怕。
是阴沉。
“陆宸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在说什么?”
陆宸歪了一下头,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笑。
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。
“我在说——你,欠我的钱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。
折叠成四折,打开来,是一张借条。
借条上写着——
借款金额:十亿元整。
借款人:陆宸。
签署日期:三个月前。
但陆宸的手指,点了点借款人签名下方的另一个名字——
担保人:张昊。
担保人:苏雅。
张昊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这——”
“意外?”陆宸看着他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他把借条重新折好,放回口袋里。
“十亿。本金。还有利息。”
他看着张昊,又看了看苏雅。
“一天一百万。三个月。九千万。”
“连本带利,十亿九千万。”
“什么时候还?”
张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看着陆宸,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“你以为一张假借条——”
“假?”
陆宸又歪了一下头。
“你确定?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按了一下播放键。
录音——
“……你和张昊串通好了,你放贷,他收账,钱从左手倒右手……”
刀疤脸的声音。
“……是苏雅那个婊子用你的名义借的……”
“……跟老子没关系,老子就是放贷的……”
录音不长,不到三十秒。
但已经够了。
大厅里彻底安静了。
安静得能听到水晶吊灯轻轻碰撞的声音。
张昊的脸,像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陆宸把手机收回口袋。
他看着张昊,看着苏雅。
“三天后,我来收账。”
“少一分钱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嘴角那个弧度,又出现了。
“你们会知道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。
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一步一步,走向大厅出口。
没有人拦他。
没有人敢拦他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大厅里重新响起了窃窃私语,像一锅重新沸腾的水。
张昊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里面打碎了。
苏雅站在他身后,浑身发抖。
她的卡地亚项链还在锁骨上闪着光。
但此刻,那光看起来像是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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