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端传来的嗓音,祁同伟哪怕是闭着眼也能分辨出是谁。
那是他在汉东大学政法系深耕多年的恩师,高育良。
只不过这次,对方那儒雅的声线中少了几分学术的从容,反而多了一股难以察觉的亢奋劲儿。
“没错,高老师,这是上面的意志,我也只能服从安排。”
祁同伟单手稳住方向盘,语气显得波澜不惊。
“唉,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呐。”
高育良在那头假惺惺地感慨了一句,但祁同伟完全能想象出对方此刻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,“本想着等你办完差事回来,咱们师生俩好好小酌几杯,现在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。”
祁同伟没接茬,只是静静地摩挲着方向盘。
“对了,同伟,还有个新动向得跟你通个气,往后咱们师生俩,怕是要在同一条战壕里冲锋陷阵了。”
“哦?这话怎么说?”
“是你那位泰山大人,梁书记,亲自点将调动的。”
“他直接把我从汉东大学的讲台上,调到了吕州,让我去接任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的担子。”
祁同伟的指尖在真皮方向盘上短促地敲击了一下。
该来的终究是来了。
在记忆的轮回中,高育良同样是从象牙塔直接跨入政坛,开启了那段波澜壮阔却又争议不断的仕途。
只是他没料到,这一世的步伐竟然比原定计划快了这么多。
祁同伟心里跟明镜似的,梁群峰这一手明摆着是在敲山震虎,告诉他祁同伟,梁家想捧谁就能把谁塞到关键位置上。
高育良是他的授业恩师,如果祁同伟以后生了反骨,梁群峰有的是办法让这位“老师”出来清理门户。
况且等到梁群峰退居幕后,这也是给梁璐预备的一个强力后援。
可那帮大人物不知道的是,前世的高育良骨子里虽然圆滑,却有着一套属于文人的算盘。
他后来并未心甘情愿地给梁璐当马前卒,而是经营出了一块属于他自己的势力版图。
“高老师,您在学校里传道授业,往后那是桃李满天下,那是何等的清高体面,怎么突然动了入仕的心思?”
祁同伟状若无意地试探了一句。
“教书育人固然显得高雅,可关起门来终究是纸上谈兵的营生。”
高育良在电话那头发出阵阵唏嘘,“男儿生于乱世,自然该去那波涛汹涌的地方展露抱负,这官场对我而言,才是真正能纵横驰骋的广阔天地。”
广阔天地?
祁同伟听了这话,好悬没直接笑出声来。
我的老恩师啊,您瞧着那是一片蓝海,等您扎一个猛子跳进去,才会发现底下全是要人命的深海巨兽。
当然,这种话他现在是一个字也不会挑明的。
“那学生就先给高老师道喜了。”
祁同伟的恭维听上去挑不出半点毛病,“凭您的满腹经纶,去治理一方水土,那绝对是吕州老百姓修来的福分,回头我一定登门致贺。”
“哈哈哈,好好好,那我就在吕州候着你!”
切断通话后,车内重新回归了令人压抑的静谧。
祁同伟猛地深踩油门,车身犹如离弦之箭般扎入繁华的城市车流,直奔那个名义上的避风港而去。
推开家门,客厅里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,亮得有些不近人情。
梁璐像根冰冷的木头桩子似的杵在沙发里,双臂死死环在胸前,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审判架势。
听到门口的动静,她连眼皮都没舍得动一下,完全没把进门的人放在眼里。
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,与当初他带着军功章凯旋而归时那副恨不得摇尾乞怜的模样,简直判若两人。
那时候的梁璐,巴不得把所有的热情都写在脸上,亲自给他递上拖鞋。
现如今,他身上的光环似乎被消耗殆尽,这女人的狐狸尾巴终于还是露出来了。
祁同伟懒得跟她置气,自顾自地俯下身子换鞋,打算直接回屋补觉。
“给我站在那儿。”
梁璐那尖刻的嗓音骤然拔高,祁同伟动作一滞,却并未回头看她。
“你这个长假休得可真是理直气壮啊。”
梁璐冷哼着站起身,踩着高跟鞋慢悠悠地绕到他背后,“整整一个月的时间,你倒是一颗螺丝钉也没拧,祁同伟,你可真是把我家老头子那点善心给利用透了。”
祁同伟差点被这番话给气乐了,甚至有些反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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