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地低下了头，喉结在脖子里剧烈地起伏着，因为用力过猛，他的指关节都被攥得一点血色都没有了。
“副科……”他嘴里小声地嘟囔着，像是在开口询问潘泽林，又像是在躲进角落里审问自己的灵魂。
“就算我真的坐到了那个位置上，又能改变什么呢？梁璐那个女人……她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我的。”
潘泽林瞧着他眼神里那股子挣扎的劲儿，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，随后重新坐回了椅子上，说话的语气也跟着软了几分。
“起码你先把副科的身份落实了。只要你现在不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，梁璐的亲爹还能在这个关键位置上待几年？如今高老师已经正式进入了政坛，等那位梁书记到了点退休、等高老师在上面站稳了脚跟、等你手里有了足够的本钱和人脉，不比你现在拿着一张白纸去跟人家硬碰硬要强得多？”
祁同伟猛地一下抬起头来，眼底原本那股子疯狂的劲儿消散了大半，剩下的全是一片红通通的迷茫。
他有些站不稳地往后退了一步，伸手扶住那冰凉刺骨的办公桌边角，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份调动申请书。
纸上的那些字迹还是他昨天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，力道很大，字迹甚至透到了纸背面，写满了那种豁出命去的决绝。
可到了这一刻，那些原本坚定的字迹却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的无能和天真。
他脑子里乱糟糟的，想起了缉毒队那些惊心动魄的深夜，想起了曾经一起流过血的兄弟，想起了潘泽林对他的一路照料，也想起了梁璐看他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刻薄眼神。
“我……”祁同伟费力地张了张嘴，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了。
虽然理智一直在提醒他，最聪明的做法就是听潘泽林的话，可只要一想到陈阳，想到这一年多来拿命换来的目标，他的幻想终究还是把理智给打败了。
“真的很抱歉，潘队，我让你白费心了，我心里还是想去搏一把，这就算是我对自己、对陈阳的一个最后交代吧。”
潘泽林看着祁同伟眼里那点死灰复燃的倔强，指尖狠狠地掐了一下手心里面的肉，到了最后也没能再说出一句劝他的话。
他心里明白，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存心在装睡的人。
他慢腾腾地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，手里的火柴“咔哒”一声擦出了火苗，可他半天都没把烟点着。
他只是盯着那团不停跳动的小火星，说话的声音沉闷得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。
“就你这个倔脾气，我看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，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。”
祁同伟的喉咙动了动，他抬起眼睛看向对面的潘泽林，眼神中带着一种卑微到了极点的歉意，但其中又透着一股子谁也动摇不了的狠劲。
“潘队，我心里很清楚您是全心全意为了我好，可我要是这一次不去试试，往后的日子里我肯定会后悔一辈子的。”
“后悔一辈子？”潘泽林总算是把烟给点着了，那一圈圈烟雾绕来绕去的，把他的眉眼都给遮得模糊不清，他冷笑着哼了一声。
“你现在倒是不后悔，等副科的任命被上面打回来的时候，当你看着这回一起立功的兄弟们都一个个往上爬的时候，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后悔了。”
祁同伟一个字也没说，只是咬着牙，把原本有些弯下去的脊梁骨一点点地挺直了。
他只要在心里回想起陈阳曾经对他付出的那些好，想起陈阳送他的那双新球鞋，他那种要去京城的念头就变得更坚定了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，什么副科的头衔，什么队长、指导员的官位，都比不上他想飞到京城去的那股子执念。
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，伸手指了指桌上放着的那份申请书。
“潘队，还得麻烦您……在上面签个字吧。”
潘泽林的目光在那张薄薄的纸上停留了片刻，接着又慢慢挪到了祁同伟那张满是固执的脸上。
看着面前这个跟吃了秤砣一样的年轻人，他心里原本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火气，最终都变成了一声长长的、无奈的叹息。
他颤抖着拿起笔，笔尖在签名那一栏上方停了差不多有半分钟，最后才重重地签下了那个足以划破纸张的名字。
“字我签了，从这道门出去可就没回头路了。”潘泽林随手把笔一扔，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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