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。
中环美利大厦,廉政公署总部。
陈祖光和程永仁坐在走廊的长椅上。
程永仁靠着墙打盹,耳朵上的纱布终于换了块新的,不渗血了。
走廊里冷气开得太足,西装不顶用,凉气从椅子底下往上钻。
陈祖光手里捏着那份货柜清单的复印件。
原件锁在油尖旺警署的证物柜里,钥匙在他脖子上挂着。
李彬文的人随时可能去搜他的办公桌,但证物柜的钥匙只此一把。
走廊尽头的玻璃门推开。
一个穿着灰色职业装的女人走出来,三十不到,头发扎得一丝不苟,怀里抱着一叠文件。
“陈sir?”
她伸出手,“廉政公署调查主任,马慧珊。请进。”
会议室不大。
桌上摊开着程永仁提前送过来的材料——清远大厦的现场照片、杀手匕首的编号拓片、葵涌货柜码头的仓库平面图。
马慧珊把所有材料摆成一条线,每一张照片旁边贴了标注。
“你们送来的材料我看了一夜。”
马慧珊坐下来,翻开一份临时装订的卷宗,“霍景东的天马国际去年给警队捐了一百万港币。但钱的来源不是天马国际的对公账户,而是一间离岸公司。这家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,董事名单里有一个熟人——麦景元。”
麦景元。
前警务处长,退休后热衷公益。
笑容慈祥如邻家老伯。
陈祖光和程永仁对视一眼。
“麦景元是霍景东背后的白手套。”
马慧珊从卷宗里抽出一张银行流水,“去年捐款那一百万,实际入账时间是陈泰来被捕前一周。金额对得上——一百万港币,正好是陈泰来供述里提到的‘买命钱’的数目。”
“陈泰来的口供你们有?”
“没有。口供在你们警队手里,我们拿不到原件。但我们有他的银行转账记录。陈泰来死前一周,他的私人账户收到五十万。转出账户还是开曼那间离岸公司。付款备注写的是‘顾问费’。”
陈祖光脑子飞快地转。
陈泰来收了五十万。
然后他反悔了,想带着名单找警队换更大的筹码。
结果警队高层把他卖了。
“陈泰来不是自杀,也不是单纯的灭口。是交易失败。”
陈祖光说,“有人花钱堵他的嘴,他嫌钱不够,反过来要挟。然后被灭口。”
马慧珊点头。
“这套操作很熟。不是霍景东一个人的脑子能想出来的。天马国际背后的资金链覆盖范围远超一个物流公司应有的体量。他们的离岸账户在开曼群岛、英属处女群岛、百慕大都有注册,资金往来涉及至少六间空壳公司。”
“能查到这些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吗。”
“正在查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霍景东不是最大的那个。”
陈祖光把货柜清单的复印件推过去。
“这个能作为物证吗。”
马慧珊看着清单上被红笔圈出的“B17-071”和“湾仔会展中心”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可以。但我需要原件。”
“原件在我证物柜里。李彬文的人随时可能去搜,所以我来找你们——廉署独立调查权不受警队管辖。我申请廉署正式介入本案,以涉嫌洗钱、贿赂公职人员、资助非法军火转运为名立案调查霍景东及其关联公司。”
“你确定?一旦立案,你要出庭作证。到时候李彬文会知道是你把案子捅出来的。”
陈祖光把货柜清单复印件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,站起来。
“他已经知道了。”
廉署立案的速度比想象中快。
下午三点,马慧珊带着搜查令带队进入天马国际位于尖沙咀的总部。
二十几个廉署调查员同时进入财务部、档案室、数据中心,扣押了全部纸质档案和服务器硬盘。
霍景东的秘书当场被带走问话。
搜查行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马慧珊在财务总监的私人保险柜里发现了一份文件。
不是银行流水,不是转账记录,是一份组织架构图。
图的最顶端写的不是霍景东的名字,是一个代号。
“校长”。
架构图下面是三个分支:物流——霍景东;资金——麦景元;执行——空白。
执行者的名字被用黑色马克笔涂掉了,涂得很用力,纸都破了。
但从纸背透过来看,能隐约辨认出一个笔画。
一个“倪”字的第一个笔画。
马慧珊把这份架构图传真到油尖旺警署的时候,陈祖光正在重看黄志成给他的旧档案。
传真机吐出一张纸。
陈祖光接过来看了三秒,递给程永仁。
程永仁嘴里叼着的烟掉在桌上。
“倪永言。执行方是倪永言。”
“不是猜的。涂掉的人姓倪。整个‘破晓计划’的架构是一个三层金字塔——校长在上面,中间是霍景东管物流、麦景元管资金,底下执行的是倪永言。一个黑帮家族负责在回归当天制造骚乱,军火由退役英军提供,钱从离岸公司走,警队高层负责压案。”
陈祖光把传真件拍在桌上。
“这个网络缺了任何一环都转不起来。缺物流,军火进不来。缺资金,人雇不到。缺执行,没人闹事。缺保护伞,案子早破了。”
他抬头看着程永仁,“李彬文只是保护伞的一部分。真正的核心是校长。”
程永仁拿起那张架构图,手指戳着最上面那个代号。
“校长是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但这张图是从天马国际财务总监的保险柜里搜出来的。说明能接触到这张图的只有霍景东和财务总监。财务总监现在在廉署。”
陈祖光转身就往外走。
二十分钟后。
廉署问询室。
天马国际的财务总监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顶秃得发亮,坐在椅子上不停搓手。
马慧珊坐在对面,面前摊着那份架构图。
“这是从你保险柜里搜出来的。上面这个代号‘校长’,是谁。”
财务总监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真的不知道。霍先生从来不提这个名字。这份文件是他放在我这里的,说万一出事了交给廉署。”
“他让你交给廉署?”
“对。他说如果有一天廉署来查,就把这个给他们。他说——‘让他们看清楚,这个局不是我一个人组的。’”
陈祖光隔着单向玻璃听到这话,脑子里忽然冷了一下。
霍景东不是被动被查。
他留了一手。
他把组织架构图放在财务总监的保险柜里,等着有一天被搜出来。
他知道自己只是中间层,上面还有人。
他在自保。
校长是谁。
“我们还有多久。”
程永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“什么。”
“离七月一号还有多久。”
陈祖光看了看日历。
今天六月三号。
离回归还有二十八天。
“不到一个月。”
外面,尖沙咀的霓虹灯已经开始亮。
弥敦道上的车流像一条光河,往维多利亚港的方向流过去。
陈祖光站在窗户前,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张架构图。
校长在上面。
中间是物流和资金。
底下是执行。
现在物流断了。
霍景东虽然被李彬文放了,但天马国际已经彻底暴露,他的仓库和货柜全在廉署监控之下。
资金也被廉署锁定了。
麦景元迟早要进来。
但执行方——倪永言,还完好无损。
他手里还有几百号人,还有尖沙咀的地盘,还有足够的人手在七月一号那天站在会展中心门口。
而且校长还藏在暗处。
“永仁。”
陈祖光转过身,“你说的那个倪家的线人还在吗。”
程永仁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说我安插在倪家的卧底?”
“对。”
“他还在。但你要干嘛。”
“我要见韩深。”
韩深。
倪永言的军师,戴金丝眼镜的斯文人,被倪永言害死了妻子。
程永仁安插的卧底传回来的情报里,韩深是唯一一个可能被策反的高层。
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复仇。
(本章完)
作者说:
“校长”代号正式登场。麦景元管钱,霍景东管物流,倪永言管执行——这座金字塔的每一层都在露馅。下一章,陈祖光去见韩深,策反一个为亡妻复仇的军师。这场破晓之战从查案变成了拆塔。觉得有内味的兄弟,点个加入书架,高潮还在后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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