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什么?!”
贾政的声音微微拔高,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利。
“你……你再说一遍?”
这反应在预料之中。
贾璟抬起头,目光迎向父亲那审视、狐疑又隐含严厉的目光,脸上没有任何退缩或玩笑的意味,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认真,他将刚才的话一字一句,清晰地重复。
“儿子禀告父亲,儿子不欲在深宅虚度光阴,请父亲允准,我愿从军,为国效力,沙场立功!”
书房内陷入了一阵无比诡异的死寂。
只有窗外传来的几声悠长的秋蝉鸣叫,更衬得屋内落针可闻。
贾政站在书案后,胸膛明显起伏了几下。
他脸上的惊愕渐渐褪去,被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所取代。
三分是被人顶撞、计划被打乱的本能不快——他是标准的文人、清贵的官身,骨子里带着对武事的鄙薄和排斥。
贾家先祖是靠军功发家封爵起势的,但这“武勋”出身,恰恰是他这代极力想靠科举“转文”洗去的印记!
他苦读圣贤诗书,自诩书香门第,结果这个从未正经读过书的儿子,居然第一个跳出来说要去当兵?!
这简直是在打他这个“崇文”老子的脸!
他本能地就生出排斥!
那军队是个什么腌臜地方?龙蛇混杂,腥风血雨,哪里是个清净读书人的去处?
可另外七分……却又是一种无法言说的、仿佛从犄角旮旯里突然冒出来的……欣慰?甚至是……惊喜?
这感觉极其微弱,却又真实存在。
不为别的,只为一点。
这儿子……居然有了“上进心”!
这念头本身,就足以让贾政此刻的心绪变得无比复杂。
他另外那几个儿子……嫡长子贾珠倒是早慧读书,可惜夭亡了!次子宝玉是老太太的心肝蜜罐子里泡大的宝贝,平日里只知在内帷厮混,一听读书就像要他的命!
好不容易有了个庶子……在贾政潜意识里也是根“不算苗”的草!可如今,这株草居然自己挺直了腰杆子,主动说要……去冒死博功名!
无论这份“上进”显得多么另类,多么不符合他的理想,总好过那千千万万只知斗鸡走狗、提笼架鸟的纨绔!
一个家族,总要有几个愿意“拼”的人!哪怕只是他向来不怎么重视的庶子贾璟!
两种矛盾的念头在他心头剧烈撕扯,让他的脸色变幻不定,沉郁的目光在贾璟身上来回扫视。
许久,久到那团落在宣纸上的墨渍几乎干了,贾政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声音恢复了那种特有的沉闷板正,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仿佛要打消他念头般的规劝。
“从军?你可知如今这世道?北方鞑子凶悍如豺狼,上个月才报过,一场大战,我方边军死了好几万!伤的、残的更是不计其数!尸骨垒得比城墙还高,血流得能把河道染红!
那是真真正正的修罗场,绞肉磨盘!没有泼天的本事、滔天的气运,十个进去,能有五个囫囵出来都算是祖师爷开眼了!”
他看着贾璟的眼睛,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恐惧和退缩。
“寻常人家,但凡有一口吃食,谁肯把子弟送到这等地方去送死?去的多半都是被逼得没法活的流民贱卒!
那里没有荣国府里的安稳富贵,没有老祖宗的庇护疼爱,只有冰冷的刀剑,饥渴的豺狼!你……你这孱弱的身子骨,怕是连那长枪都举不动几步!璟儿,你想清楚了?绝非儿戏!”
“儿子心意已决!”
贾璟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,反而因为贾政描述的惨烈更添了几分坚定。
他需要的就是这种危险!越危险的地方,才越能避开那些高墙深宅中无声的软刀子!
“儿子不愿再做那浑噩度日的米虫!纵是刀山火海,儿子也愿闯上一闯!求父亲成全!”
他再次深深躬下身去,姿态决绝。
贾政看着儿子那挺直的脊梁,听着那句“不做米虫”,心头那点复杂难言的、被称作“欣慰”的情绪终究还是占据了一丝上风。
他沉默地踱了两步,踱到窗前,望向窗外繁茂但已显出几分颓意的秋日庭树。
终于,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,重重一点头,叹息一声。
“也罢!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贾璟身上,语气带着属于封建家长的独断。
“此事,我允了。”
不等贾璟反应,他又沉声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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