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林幽谷的血腥寒气,不止笼罩整片密林,亦如无形冰水,顺着夜风扩散,缓缓侵入下游谭族大寨。
夜深人静,村寨之内本已沉寂,唯独长老院与寨门处灯火通明。谭火惨死、六名子弟离奇失踪的消息,如同瘟疫一般,短短片刻传遍整个谭族。
家家户户灯火接连亮起,无数族人走出屋舍,面色惶恐,低声议论。
武者与武师,算不上宗族顶层战力,却是一个族群基数最大、也是未来最核心的新鲜血液。以往青石岭虽偶有宗族摩擦,但底线向来清晰,再如何争斗,也绝不会肆意暗杀外出历练的年轻子弟。
这是所有宗族默认的铁规。
可今夜,这条维系多年的潜规则,被人硬生生撕碎。
幽暗幽谷之中,血腥气息久久不散。
大长老谭逊伫立在尸体旁,周身五阶大武师的内力躁动不安,周身气流紊乱,地面枯草尽数被狂暴气劲碾成粉末。这位平日里性情温和、待人宽厚的老者,此刻眼底布满血丝,胸腔怒火几乎要焚烧理智。
“一击毙命,经脉全数震碎,伤口干脆利落,出手之人绝非普通武师。”
二长老谭靖半蹲下身,仔细检查谭火身上的伤痕,儒雅的面容此刻阴沉到极致,指尖微微发寒:“手法干净,不留半点多余痕迹,明显是专业死士所为。整个青石岭,能培养出这种暗杀死士的,只有陈族。”
三长老谭炜双拳紧握,青筋暴起,粗重的喘息声在林间响起,周身三阶大武师的杀伐之气肆无忌惮爆发:“除了陈赢那狗东西,没人敢这么做!白日山涧吃瘪,不敢与族长正面抗衡,转头就对无辜小辈下手,简直卑鄙无耻!”
三人心里都无比清楚凶手是谁。
可偏偏最让人憋屈的地方就在这里。
陈赢行事极为歹毒,派出的影卫全程隐匿行踪,杀人之后立刻撤离,没有留下任何能够直接指向陈族的实证。就算他们上门对峙,陈赢大可以矢口否认,将一切罪责推给山林野兽、境外散修。
没有证据,即便他们心知肚明,也无法直接发动大规模战争。
“还有六名武者下落不明。”谭逊压下心底滔天怒火,声音沙哑,眉眼之间满是疲惫与心疼,“生死未卜,大概率也是落入了陈族影卫手中。”
一想到族内懵懂稚嫩的少年,此刻要么惨死荒林,要么被掳囚禁,这位向来护短的大长老心脏便阵阵抽痛。尤其是他最宠溺的小孙子谭烎,今日也曾去往西侧山林历练,所幸归寨较早,躲过一劫。若是谭烎出事,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,直接率族人杀向陈族。
“现在怎么办?难道我们就只能咽下这口恶气?”谭炜怒声质问道。
谭靖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:“不可能就此作罢。小辈惨死,族人惶恐,我们若是一味隐忍,只会让陈赢得寸进尺,往后会有更多子弟遇害。如今唯一的办法,禀报族长,请族长定夺。”
此话一出,其余二人同时看向谭族闭关之地。
事到如今,也唯有那位六阶巅峰的白衣强者,能够压下此事,向陈赢讨要一个说法。
……
谭族后山,禁地密室。
此地群山环抱,灵气汇聚,是整个谭族灵气最浓郁的地方,也是历代族长专属的闭关之地。密室由坚硬的玄铁岩石浇筑而成,隔绝声响、隔绝内外气息,静谧无声。
密室中央,一道白衣身影盘膝而坐。
谭麟今年四十有二,正值武者一生气血最鼎盛、修为最容易突破的黄金阶段。一袭素白长衫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,面容俊朗,眉宇清冷,没有半分中年人的沧桑臃肿,反倒自带一股超然物外的淡漠气质。
作为池雾城境内屈指可数的六阶巅峰大武师,他早已做到内气内敛、万物不惊。平日里喜怒哀乐从不外露,心性沉稳到了极致。
方才黑风林那一股骤然爆发、毫无遮掩的五阶内力,以及弥漫夜风之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,精准传入他的感知之内。
谭麟缓缓睁开双眼。
漆黑深邃的瞳孔之内,原本平静无波,此刻悄然凝结起一层薄薄的寒冰。
闭关之前,他便预料到陈赢心生怨念,大概率会暗中搞小动作,所以特意叮嘱三位长老严加防备。但他万万没有想到,那个素来自负霸道的陈老头,竟然如此不择手段,直接撕破所有宗族底线,对底层小辈痛下杀手。
“蠢货。”
谭麟低声吐出两个字,语气淡漠,却暗藏汹涌戾气。
四十多年同辈交锋,他太了解陈赢的性格。此人高傲自负,极其看重脸面,白日山涧当众被逼退让,颜面尽失。碍于自身重伤风险,不敢正面与自己死战,便选择残害无辜子弟,以此宣泄怒火、打击谭族。
幼稚,且阴毒。
谭麟身形微微一动,周身内敛的浑厚内力瞬间收敛至体内,下一秒,身影虚化,如同风中柳絮,直接破开密室禁制,踏空而起。
六阶巅峰大武师,已然掌握短距离凌空踏步的能力。
下一瞬,后山之上一道白衣流光划破夜幕,跨越数百米距离,稳稳落至黑风林幽谷之中。
三位长老察觉到身后气息,同时转头,见到白衣身影的刹那,紧绷的心弦终于有了一丝松动。
“族长。”
三人齐齐躬身行礼。
谭麟目光淡淡扫过地面冰冷的尸体,视线在谭火身上停留片刻。少年残破的身躯、触目惊心的伤口、地面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,尽数映入眼帘。
周遭原本躁动混乱的气息,在谭麟现身之后,瞬间死寂。
“事情始末,细说。”谭麟开口,声音清冷,听不出喜怒。
大长老谭逊压下心底酸涩,上前一步,将白日山涧冲突、晚间七名子弟失踪、谭火惨死、其余六人下落不明,以及伤口特征、凶手大概率是陈族影卫等所有细节,一字不差尽数禀报。
说到子弟惨死、一阶武师无辜殒命之时,向来沉稳的谭逊声音依旧忍不住微微颤抖。
听完所有经过,谭麟狭长的眼眸微眯。
“他不敢正面与我交手,便拿小辈撒气。”
谭麟轻声自语,语气平静,可熟悉他的三位长老都明白,这是族长动怒的前兆。平日里谭麟极少动怒,可一旦动怒,后果远比性情火爆的谭炜更加恐怖。
谭靖沉声道:“族长,对方行事极为缜密,没有留下任何直接证据。我们若是贸然发兵进攻陈族,反而会落人口实,遭到其余两大家族乃至池雾城府的忌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谭麟微微颔首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利弊。现如今没有确凿证据,直接开战,不仅谭族死伤惨重,还会被扣上肆意挑起宗族大战的罪名,得不偿失。
九阶大武师的陈赢有所顾忌,他六阶巅峰的谭麟,同样也有顾虑。
但顾虑,不代表退让。
“证据不重要。”
谭麟抬眸,视线穿透层层密林,越过百里山川,遥遥望向位于上游的陈族大寨,声音清冷响彻整片幽谷:“青石岭地界之内,除了陈赢,没人有胆子、也没人有能力做出这种事。”
话音落下,谭麟周身内力开始缓缓涌动。
内敛的白色内气层层升腾,没有狂暴的气浪席卷,却带着一股直透云霄的威压。六阶巅峰大武师的底蕴彻底展露,笼罩整片黑风林,甚至顺着夜风,横跨百里距离,直逼上游陈族。
“谭逊,妥善安置谭火后事,抚恤家属,给予顶级资源补偿。”
“谭靖,即刻加派双倍巡逻人手,封锁所有边境出入口,划分绝对禁区,禁止一切子弟靠近两族交界。”
“谭炜,调动所有边境战团,全员披甲待命,随时准备应对陈族突袭。”
三条命令有条不紊,清晰下达。
三位长老齐齐应声领命,紧绷的心神安定不少。族长既然已经出关,那谭族便有了最坚硬的靠山。
做完一切部署,谭麟脚步轻抬,凌空踏出一步。
无形的声波裹挟六阶巅峰内力,顺着呼啸夜风,跨越百里山河,毫无阻碍传入上游陈族大寨之内。声音洪亮、冰冷、毫无遮掩,响彻整片青石岭上空。
“陈老头。”
“今日黑风林,我谭族子弟谭火惨死,六名族人失踪。”
“我知道是你的手笔。”
“我不管你暗中豢养多少影卫,也不管你打算用这种卑劣手段算计我谭族多久。我奉劝你一句,适可而止。”
百里之外,陈族议事大殿。
陈赢正倚靠在主位座椅上,听着影卫统领汇报行动成果,嘴角噙着一抹肆意的冷笑,心情舒畅至极。
死一个一阶武师巅峰,失踪六名新生代子弟,仅仅一夜,便让谭族人心大乱。不用一兵一卒,便能折磨那位高高在上的谭老头,这笔买卖,稳赚不赔。
就在此时,一道清冷霸道的声音,骤然响彻整座陈族大寨。
声音穿透殿壁、穿透屋舍,落入每一名陈族族人耳中,同样也精准砸在陈赢的耳畔。
听到那声熟悉的“陈老头”,陈赢脸色瞬间阴沉下来,缓缓站起身,魁梧的身躯释放九阶初级大武师的磅礴内力,直接对冲百里之外的声波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
陈赢仰头大笑,笑声狂暴嚣张,同样裹挟浑厚内力,隔空回应,响彻百里山川。
“谭老头,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讲。”
“你谭族子弟夜间私自深入荒林,遭遇凶兽袭击,纯属自取灭亡,与我陈族何干?”
“怎么?自己护不住手下小辈,如今还想血口喷人?”
他语气戏谑,满是赤裸裸的挑衅。
明明一切都是他亲手策划,他却公然装傻抵赖,摆明了就是要恶心谭麟,肆意践踏谭族底线。
百里隔空,两大顶尖强者以内力传声,公然对峙。
下游白衣淡漠,上游黑衫霸道。
整个青石岭所有村镇、两族族人,尽数听见二人对话,瞬间全民哗然。
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两族之间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,彻底破碎。
谭麟眸光寒凉,面对陈赢无赖般的回应,语气没有丝毫波澜:“陈赢,别揣着明白装糊涂。”
“我给你三日时间。”
“第一,归还我六名失踪族人。”
“第二,交出行凶影卫,交由我谭族处置。”
“第三,亲自来我谭族灵堂,给谭火磕头上香赔罪。”
“三条,缺一不可。”
此言落下,整片青石岭瞬间死寂。
谁也没想到,谭麟竟然直接强硬提出三项苛刻条件,逼迫九阶大武师陈赢低头认错。
议事大殿之内,陈赢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,眼底戾气暴涨,一字一顿,隔空回怼。
“谭老头,你也配命令我?”
“想要我陈赢低头?下辈子!”
“你若是不服,大可率军来战。我陈族,随时奉陪到底!”
百里长空,风起云涌。
两大宗族最强者隔空对峙,火药味攀升至顶点。
潜藏在青石岭深处数十年的战火,已然彻底点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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