缝针后的第三天,何声渡给姜雪落发了一条消息:“换药了吗?”过了半小时,她回了一个字:“换。”他又问:“谁陪你去的?”“自己。”
何声渡盯着那个“自己”看了几秒钟。她右臂缝了十七针,医生嘱咐不能提重物、不能碰水、不能大幅度活动。换药需要拆开纱布、清理伤口、重新上药、重新包扎——单手几乎不可能完成。拨了她的号码。
“一个人怎么换的药?”
“用左手。”声音听起来很平静,何声渡注意到她在说话时有轻微的吸气声——疼痛的反应。
“下周的换药,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你忙。”
“我没在问你。”挂了电话。
姜雪落看着已经挂断的通话界面,沉默了很久。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右臂。纱布已经有些松了,边缘翘起来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痂和黑色的缝合线。自己换药的时候,用左手捏着棉签,对着镜子一根一根地清理伤口,碘伏渗进伤口的时候,疼得她咬碎了一颗止痛片。没有告诉何声渡这些。不是因为不想说,而是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身份对他说“我很疼”。是他的罪犯朋友?他的忘年交?他的——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。每周三的夜读,像一场心照不宣的仪式,他们在仪式里互换声音、呼吸和沉默,谁都没有给这种交换命名。
第五周的周三,何声渡提前半小时到了录音棚。没有准备朗读的文本,把控制室彻底收拾了一遍——散乱的线缆捆扎好,角落的快递盒清理掉,桌上放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,旁边多了一小碟饼干。
姜雪落到的时候,看到控制室的变化,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不朗读。今天我送你回家。”
“我自己能回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能回。”他拿起车钥匙,“但我送你。”
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,直接走出了录音棚。姜雪落站在原地,右手吊着绷带——她自己用一条旧围巾做的,不太专业,勉强能固定手臂——左手拎着她的外卖头盔。看着他的背影,跟了上去。
何声渡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SUV,车内很干净,没有装饰,没有挂件,只有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。上车后把那本书扔到后座,侧过身帮姜雪落系安全带。手指在她胸前拉过安全带的时候,刻意没有碰到她的身体,距离太近了,她能闻到他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——和那件借给她的运动外套一模一样。
她没有说话,他也没有。
车子开出产业园,拐进主路。杭州的晚高峰还没完全结束,路上车流缓慢,霓虹灯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带。姜雪落靠在副驾驶座上,头微微偏向车窗,看着外面的城市。很久没有坐在私家车里了。上一次坐别人的车,还是七年前——丈夫开着那辆白色的丰田,送她去录音棚。那天的路上他们吵了一架,她说了那句被剪辑后成为她“犯罪证据”的话:“我要毁了你。”
闭上眼睛。
“困了?”何声渡问。
“没有。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一个人。”
何声渡没有追问。打开收音机,调到一个放爵士乐的频道,音量很低。萨克斯风的声音在车厢里流淌,像一条深棕色的丝绒带子,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缠得松松散散。
车子开进城中村的时候,姜雪落睁开了眼睛。看着窗外那些低矮的握手楼、悬挂在楼体外的空调外机、从窗户里伸出来的晾衣杆、以及晾衣杆上花花绿绿的床单和内裤,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窘迫感。
“你不用开进去,里面不好调头。停在路口就行。”
何声渡没有听她的。把车一直开到她住的楼下,熄了火,拔了钥匙。
“几楼?”
“五楼。没有电梯。”
“我送你上去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姜雪落。”叫她的全名,语气没有不耐烦,有一种让人没办法继续拒绝的平稳,“你右手绑着绷带,单手爬五楼,还要掏钥匙开门。我送上去,三分钟的事。”
她妥协了。
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。何声渡打开手机闪光灯,走在前面,她跟在后面。楼梯很窄,两个人不能并排走。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——右臂的伤口在爬楼梯时被牵拉,每上一级台阶都会有一阵钝痛。咬着嘴唇,尽量不发出声音,呼吸的节奏已经乱了。
何声渡在三楼拐角处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她。闪光灯的光从下方打上来,把他的脸照得有些变形,她能看到他的眉头是皱着的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他又皱了一下眉头。很想拆穿她的谎言,没有。伸出手,让她扶着。犹豫了一下,把左手搭在他的前臂上。他的手臂比她想象的要结实,肌肉的线条透过毛衣的薄料子都能感觉到。她的手很凉,他的体温透过毛衣渗过来,像冬天的暖水袋。
五楼到了。
姜雪落从口袋里掏出钥匙,左手握钥匙的姿势很别扭,试了两次都没对准锁孔。何声渡从她手里拿过钥匙,替她开了门。
门开了。
五平米的空间。一张一米二的铁架床,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——是那种监狱里训练出来的豆腐块,棱角分明。床头的塑料凳上放着一本翻烂的《玩偶之家》,书页泛黄,封面的边角已经磨圆了。凳子上还放着一只搪瓷杯,杯身上印着一行褪色的字:“杭州市配音大赛一等奖”。三只旧旅行箱靠墙摞着,箱体上贴满了航空公司的行李标签,最近的日期是七年前。窗帘是一块旧的格子布,用铁丝穿起来挂在窗框上,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把布吹得一鼓一鼓的。
何声渡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不是嫌弃,是怕自己走进去之后,会忍不住把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看得太仔细。太仔细了,她会不自在。他已经让她不自在太多次了。
“进来吧。”姜雪落走进去,坐在床沿上,“没有椅子,你将就坐床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坐在床的另一端。床板吱呀了一声,两个人都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多久了?”
“出狱以后就一直住这里。快一年了。”
“房租多少?”
“一千一,水电另算。”
“送外卖一个月能挣多少?”
姜雪落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:这个问题越界了。何声渡知道越界了,没有收回去。“我问了,你可以不回答。”
“……五六千。看单量。”
何声渡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五六千,扣掉房租水电,剩下三四千。吃饭、交通、日用品、药品——她的声带康复药一瓶就要三百多,够吃十天。她没有医保。她有案底,没有公司愿意给她交社保。没有再问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床头,拿起那本《玩偶之家》。翻开来,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,墨水已经褪色了,还能辨认:“林怀瑾赠雪落,1992年冬。”
“林怀瑾是你——”
“我外公。已经不在了。”
何声渡翻到内页。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,有的地方用红笔圈出了台词,有的地方在空白处写了感想,有的地方只画了一个问号。那些批注的字迹有两种——一种是年轻时的娟秀小字,墨水是蓝黑色的;另一种是更老的、微微颤抖的字体,用的是铅笔。
“这些批注,”何声渡指着铅笔字迹,“是你外公写的?”
“嗯。他以前是大学中文系的教授,教戏剧。”姜雪落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小时候,他每天睡前给我读一段《玩偶之家》。读到娜拉出走的时候,他会停下来问我,‘雪落,你觉得娜拉走了以后会去哪里?’”
“你怎么回答?”
“我说,她会去一个没有人管她的地方。”
何声渡合上书,放回塑料凳上。站在这间五平米的隔断间里,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。不是因为空间太小,是因为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:这个人,曾经站在中国配音行业最顶端的人,现在住在这里。
他走出去,说:“我去给你烧点热水。”
楼道尽头的公共厨房是四户共用的,灶台上满是油污,水龙头拧开后会发出尖锐的啸叫。何声渡找到一只还算干净的锅,接了水,放在煤气灶上。不太会用这种老式的煤气灶,拧了两圈才打着火。站在厨房里等水烧开,看着蓝色火焰舔着锅底,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看到的一切。五平米。一千一。没有椅子。搪瓷杯上“配音大赛一等奖”的字已经褪色了。《玩偶之家》的书页发了黄,批注是新的——他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看到了近期的笔迹,写的是:“外公,我也走到了门口,但我不敢开门。”
把水烧好,倒进她的搪瓷杯里,端回去。
姜雪落还坐在床沿上,姿势几乎没有变。接过搪瓷杯,两只手捧着,低头看着杯子上的字。
“这个杯子,是你得奖的时候发的?”
“嗯。那年我二十二岁,刚入行。”拇指在褪色的字上慢慢摩挲,“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何声渡看着她,看着她低头时的侧脸,看着她鬓角的白发,看着她右手上缠得歪歪扭扭的绷带。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伸手进口袋,摸到了那张银行卡。上周就准备好的,一直放在口袋里,没找到机会给。密码是她的生日——他早就查过了,是一串六位数字。把卡攥在手心,犹豫了两秒,趁她去厨房洗杯子的间隙,把卡塞进了她的枕头下面。
她回来的时候,他把手插回口袋,若无其事地站起来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周三见。”
“周三见。”
他走出门,下了楼。走到二楼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靠着墙壁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想起她枕头下面那本《玩偶之家》,想起扉页上那行褪色的字,想起她在空白处写的那句“我不敢开门”。睁开眼睛,继续下楼。
回到车上,没有马上发动。拿出手机,给苏放发了一条消息:“帮我查一下,姜雪落七年前的案子,有没有翻案的可能。”苏放秒回:“你疯了?”
何声渡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,发动了车。车灯照亮了城中村狭窄的巷子,倒车的时候,无意中扫了一眼后视镜——五楼的窗户亮着灯,一个人影站在窗前,面朝楼下。踩下刹车,看着那个影子。影子站了很久,消失了。继续倒车,驶出城中村,汇入主路的车流。
他不知道的是,姜雪落在他走后,铺床睡觉的时候,摸到了枕头下面那张银行卡。拿出来,翻到背面,看到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:“密码是你的生日。”把银行卡握在手心,握了很久。放在《玩偶之家》的扉页上,夹好,压在枕头下面。没有用卡里的钱,也没有告诉何声渡她发现了它。只是在每个失眠的深夜,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本书,翻开扉页,看到那张银行卡,合上。不知道卡里有多少钱。不打算知道。知道它在那里,就够了。
那是一种她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感觉——有人把你放在心上,不是嘴上说说,是用一种具体的、物质的、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,告诉你:你值得被善待。
闭上眼睛。梦里,她回到了二十二岁。站在配音大赛的舞台上,手里捧着那个搪瓷杯,台下坐满了人。外公坐在第三排,戴着老花镜,笑眯眯地看着她。想朝他走过去,腿迈不动。想喊他,发不出声音。外公站起来,朝她走过来,越走越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脸上的皱纹。外公说:“雪落,你该开门了。”醒过来,枕头湿了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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