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据明细是在晚上九点以后才真正拉出来的。
医保局技术中心没有人下班。
几个窗口电脑同时在跑。
原本只准备做聚合筛查，后来范围不断扩大，患者、科室、主治医生、住院天数、治疗项目、高值耗材、基金支付金额，全被一层层拆出来。
最先出现的规律，比林知远预想得更明显。
住院人次异常增长最严重的几类病种，主要集中在四家民营医院。
仁康医院排第一。
其次是华和康复医院、京西骨科医院、东城仁爱医院。
公立医院里，京州一院也有。
但不是全院。
集中在三个科室。
骨科。
疼痛科。
康复医学科。
侯亮平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
“又是骨科。”
没人说话。
之前康瑞医疗的高值耗材线，最早也是从骨科撕开的口子。
现在医保基金异常数据里，骨科又出现。
单独看可以说巧。
两条线同时压到一起，就不能再当巧合。
技术人员把京州一院的数据单独调出。
近一年。
相关病种住院人次增长百分之一百六十左右。
没有民营医院三倍那么夸张。
但患者结构很怪。
大量轻中度慢性疼痛患者。
入院天数普遍不长。
三天。
四天。
五天。
真正超过十天的反而不多。
可单次住院里做的项目并不少。
影像。
化验。
康复治疗。
理疗。
小型介入。
部分病人还有耗材结算。
侯亮平拿着打印出来的一张统计表。
“住四天。”
“做二十多个项目。”
“这节奏够紧的。”
医保局基金监管处长坐在另一边。
脸色已经不像白天那么轻松。
“不能只看项目数量。”
“现在很多检查集中完成。”
“尤其日间医疗、快速诊疗模式推广以后，住院时间短不一定异常。”
林知远没反驳。
“所以看人。”
“同一个人一年住几次。”
数据已经跑出来。
京州一院相关科室里，一年内住院两次以上的患者比例明显高于全市同病种平均值。
民营医院更夸张。
仁康医院有一批患者一年住院四次以上。
有些甚至隔一个月就来一次。
每次费用非常接近。
林知远问技术人员：
“费用分布再拉窄一点。”
“按五百元区间。”
对方操作。
曲线出来后，会议室里又静了。
太集中。
不是完全一样。
但大量结算费用像故意卡在几个固定区间。
比如九千多。
一万一左右。
一万三上下。
很少有人明显超出去。
也很少低很多。
侯亮平指着屏幕。
“像不像套餐？”
基金监管处长皱眉。
“医疗不能这么说。”
“我说像。”
“没说就是。”
林知远打断。
“继续看耗材。”
一列列明细展开。
不少短期住院患者都有耗材使用。
单价从几百到几千不等。
其中部分骨科患者用了高值耗材。
可诊断严重程度从数据上看并不特别突出。
林知远问：
“这些耗材是不是康瑞的？”
办案人员已经把此前采购线数据带过来。
两边一比。
有。
但不是全部。
这反而让问题更大。
说明医保基金异常可能不是康瑞一家公司撑起来的。
康瑞只是利益链中的一段。
或者说。
医院采购腐败是一条线。
医保套取又是另一条更大的线。
两者会在某些科室交叉。
却不能简单画等号。
林知远看了一会儿。
“把异常患者抽样。”
“怎么抽？”
“随机。”
“不要医院提供。”
“医保结算库里直接抽。”
技术人员点头。
“多少？”
“先一百人。”
“十七家医院分层。”
“民营医院多一点。”
“京州一院三个异常科室单独抽。”
侯亮平问：
“明天就走访？”
“明天。”
基金监管处长终于忍不住。
“林组长。”
“如果直接联系患者，医院那边很快就会知道。”
“本来就没打算一直瞒。”
林知远道。
“而且我们现在要验证的是患者实际就医情况。”
“不是做秘密侦查。”
“走访内容统一。”
“只问事实。”
“什么时候住院。”
“什么症状。”
“做过什么。”
“住几天。”
“谁联系入院。”
“自己付多少钱。”
“有没有返现。”
“有没有人代办。”
他说到最后两项。
基金监管处长明显抬眼。
“返现？”
“举报材料里提了。”
匿名材料后面有一句很不起眼：
——部分医院通过免费体检、接送、餐食、返现等方式组织参保人员住院。
白天大家主要盯着系统异常。
这句话反而没被充分讨论。
现在数据已经证明病人数量不自然。
那就必须查病人从哪里来。
第二天上午。
联合专案组没有先去医院。
而是分成六组。
直接按抽取名单走访患者。
地点也不统一。
有的在家。
有的约到社区。
有的电话核实后再决定是否见面。
林知远和侯亮平没有全程跟同一组。
两人分开。
林知远先去的是城南一个老旧小区。
患者姓蒋。
六十七岁。
医保记录显示：
过去十个月，先后在仁康医院住院五次。
病种都是腰椎退行性病变和慢性疼痛。
每次住院四到六天。
总基金支付超过五万元。
老人看到证件时有点紧张。
“是不是我医保卡出问题了？”
林知远道：
“不是查您。”
“我们核实几次住院情况。”
老人这才让他们进门。
房子不大。
客厅里摆着一张麻将桌。
墙上贴着社区活动照片。
林知远问：
“去年您去过仁康医院几次？”
蒋老头想了想。
“四五次吧。”
“都是自己去的？”
“有人接。”
“谁？”
“医院的车。”
“医院怎么知道您要去？”
老人笑了。
“他们有个小吴。”
“以前在社区门口发单子。”
“说六十岁以上可以免费查腰、查腿。”
“第一次我就是跟着去检查。”
“检查完以后呢？”
“医生说腰椎不好。”
“让住几天。”
“您当时疼得厉害吗？”
“老毛病。”
“天气不好就疼。”
“走路没问题。”
“住院做什么？”
老人掰着手指。
“拍片。”
“抽血。”
“烤灯。”
“按摩。”
“输液。”
“还有机器拉腰。”
“用过耗材吗？”
老人愣住。
“什么耗材？”
办案人员换了个问法：
“有没有做小手术、打针到关节或者脊柱附近？”
“有一次打针。”
“医生说是治疗疼痛。”
“交多少钱？”
“不多。”
“每次两三百。”
林知远看向记录。
医保基金单次支付接近一万元。
“后来为什么又住？”
老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小吴打电话。”
“说今年额度不用也浪费。”
屋里瞬间安静。
林知远问：
“谁说的？”
“小吴。”
“他说医保每年都有钱。”
“不用白不用。”
“住几天还能检查身体。”
“医院还管饭。”
侯亮平不在。
同行的办案人员却已经停笔抬头。
“有没有给过您钱？”
老人摇头。
“没直接给钱。”
“第二次送了一袋米。”
“第四次好像给了两百块交通补助。”
“现金？”
“微信。”
“谁转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一个姓王的。”
林知远没有继续追。
先把事实记下。
离开后。
车里没人说话。
这已经不像传统意义上的“患者骗保”。
患者甚至未必觉得自己在骗。
有人告诉他们：
医保里有额度。
不用浪费。
住几天。
检查身体。
医院挣钱。
患者占点小便宜。
所有人都觉得没吃亏。
真正亏的是基金。
第二组反馈很快过来。
华和康复医院。
一名退休女职工一年住院六次。
每次都是“脑供血不足、颈椎病、腰痛”之类。
患者称：
医院工作人员每两个月就会打电话问“最近有没有不舒服”。
只要说头晕、腰痛。
就安排车接。
第三组。
京西骨科医院。
一名患者明确说，自己住院期间每天上午治疗，下午就回家。
病床一直挂着。
手续上仍算全天住院。
第四组。
东城仁爱医院。
两个患者互相认识。
是同一支老年舞蹈队成员。
十几个人一起去免费体检。
其中八个后来办了住院。
这些情况陆续传回来。
到下午。
医保局原本“可能是疾病谱变化”的解释已经越来越站不住。
可医院方面也很快得到消息。
最先来的解释材料是仁康医院。
厚厚一份。
核心意思只有几条。
近年来老年慢性病诊疗需求增长。
医院加强了社区宣传。
公益筛查覆盖人群扩大。
康复医学服务能力提升。
所以患者数量大幅增加。
京州一院的回复更正式。
称相关科室新技术开展后转诊患者增多。
同时医院优化住院流程，缩短平均住院日，提高床位周转效率。
所有表述都很专业。
单独拿出来。
没有一句明显有问题。
侯亮平下午赶回联合专案组。
把京州一院说明扔在桌上。
“患者增长。”
“流程优化。”
“服务能力提升。”
“每一句都能解释。”
林知远问：
“能解释三倍吗？”
“他们说宣传做得好。”
“宣传能把同一种病宣传成三倍？”
侯亮平笑了。
“所以我让他们把宣传材料也送。”
“看他们到底怎么宣传的。”
林知远翻开仁康医院的回复。
里面附有社区义诊照片。
免费筛查活动。
健康讲座。
老年慢病管理。
表面看确实完整。
他没有急着下结论。
“抽样继续。”
“再加一组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去社区。”
“查这些所谓宣传活动是谁组织。”
“医院自己的人？”
“第三方？”
“有没有固定拉人的中间人。”
“再把患者名单交叉。”
侯亮平立刻明白。
“看是不是成批来的。”
“对。”
如果真是正常政策宣传。
患者来源应该相对分散。
如果是组织住院。
很可能存在稳定渠道。
下午五点多。
第五组打来电话。
他们找到一名五十八岁的男性患者。
姓高。
医保记录显示，他三个月前在东城仁爱医院因“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、血脂异常”住院四天。
基金支付八千七百多。
可走访人员刚问到住院。
电话那头就沉默了。
“我没住院啊。”
办案人员以为听错。
“您三月份没有在东城仁爱医院住过四天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去过这家医院？”
“去过。”
“做什么？”
“体检。”
会议室里。
电话开着免提。
林知远抬起头。
办案人员继续问：
“体检以后有没有留在医院治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办住院手续？”
对方明显有些迟疑。
“好像签过几个字。”
“他们说走医保检查便宜。”
“我当天上午去。”
“下午就回家了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没去。”
“您确定没有住院四天？”
“我住什么院？”
男人声音一下大了。
“我身体好好的。”
“单位体检都正常。”
“就是社区有人发传单，说免费查心脏。”
“我过去做了几个检查。”
“怎么成住院了？”
会议室里彻底安静。
技术人员立刻调出他的明细。
入院四天。
每天都有诊疗记录。
护理记录。
床位费。
检查费。
药品。
甚至还有每日查房。
系统里。
这是一个完整得不能再完整的住院患者。
可电话那头的人还在问：
“是不是医院搞错了？”
林知远看着屏幕上那四天记录。
过了几秒。
他伸手拿过电话。
“高先生。”
“我再确认一遍。”
“您那次只是去做体检？”
对方回答得很清楚。
“对。”
“就半天。”
“根本没住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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