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破庙回来,我一夜没睡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。
断命锁、三锁体系、改过积善守谦、爷爷不到五十就死了——这些话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,转得我头疼。
天刚蒙蒙亮,我就爬起来,坐在堂屋的桌前,铺开几张从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,开始做第一件事。
列清单。
老僧说了,解人锁的第一步,是把从小到大所有的错事、恶念、恶习一条一条列出来。
我先列恶习。
贪。
我贪过什么?
小时候偷过王大爷家地里的西瓜。不是饿,就是馋。偷了三个,自己吃了一个,两个分给小伙伴。
上班的时候,有次在工地上捡到工友掉的两百块钱,犹豫了一下没还,自己花了。后来那工友到处找钱的样子,我看见了,装作不知道。
还有——我贪小便宜。超市找零多找五块钱,我揣兜里就走了。菜市场买菜,人家多抓了一把葱,我心里偷着乐。
一条一条写下来,手都在抖。
这些事平时不去想,一想全是窟窿。
嗔。
我恨过谁?
太多了。
恨过陈志强,恨过林晚和她妈,恨过骗我钱的老乡,恨过小时候欺负我的同学,恨过那些看不起我的亲戚。
有一次,我甚至在脑子里诅咒过陈志强——盼着他出车祸,盼着他破产,盼着他老婆跟人跑了。
虽然没真的做,但那念头,恶得很。
痴。
我明知自己命不好,还总幻想一夜暴富。买过彩票,五块钱都没中过。信过网上那些“日赚三百”的兼职,被骗了好几次。
我不肯面对现实,不肯承认自己就是不行,总想走捷径。
慢。
我骨子里看不起人。
陈志强有钱,我觉得他是靠关系,不是真本事。村里有人做生意发了,我觉得人家运气好,不是能力强。前女友林晚后来找了更有钱的,我心里骂她势利眼,其实就是酸。
我把自己混得差,归结为命不好、别人运气好,从来没真正反思过自己。
疑。
我不信任何人。
被骗过太多次,所以谁都不信。工友叫我一起干点副业,我觉得人家想骗我钱。有人主动帮我,我觉得人家别有所图。
这不叫谨慎,这叫疑心病。
写着写着,天就大亮了。
我低头看那张纸,密密麻麻写了几十条,从西瓜到彩票,从诅咒到酸话,桩桩件件,看得我自己都脸红。
我陈凡,原来这么不是东西。
以前总觉得自己命不好,老天爷亏待我。现在一条一条列出来,我才发现——那些霉运,有一部分确实是我自己招的。
我拿出爷爷那本手抄册子,翻到“改过”那一章。
上面写着:
“改过者,第一要发耻心。思古之圣贤,与我同为丈夫,彼何以百世可师?我何以一身瓦裂?耽染尘情,私行不义,谓人不知,傲然无愧,将日沦于禽兽而不自知矣。”
第二要发畏心。天地在上,鬼神难欺。吾虽过在隐微,而天地鬼神实鉴临之。重则降之百殃,轻则损其现福。
第三要发勇心。人不改过,多是因循退缩。吾须奋然振作,不用迟疑,不烦等待。小者如芒刺在肉,速与抉剔;大者如毒蛇啮指,速与斩除。
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半天。
耻心——我确实该羞耻。活了二十四年,一身毛病,怨天尤人,从不反省。
畏心——以前我不信鬼神,但昨晚亲眼看到铜镜里的黑链,我信了。头顶三尺真有神明。
勇心——改过不能拖。今天就改。
我拿起笔,在清单上圈出三条最容易改的:
第一,今天起不再说任何人的坏话。不管是陈志强还是林晚,不在背后议论半句。
第二,今天起不再抱怨。再倒霉的事,不抱怨。腿断了不抱怨,钱丢了不抱怨。
第三,今天起不占任何小便宜。超市多找钱,还回去。别人多给了东西,退回去。
三条。
不多。
但我怕自己做不到。
我把清单折好,揣进口袋。然后拿出老僧给的那本《了凡心印》,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写着一段话:
“心印者,心镜也。以心为镜,照见命格。每日清晨静坐一刻钟,闭目凝神,存想心口有一轮明月,月光渐亮渐广,照遍全身。”
“初习者未必能见,持之以恒,百日功成。”
我试着盘腿坐在床上,闭上眼睛,想象心口有一轮明月。
五分钟过去了。
什么都没看见。
十分钟过去了。
腿麻了。
十五分钟。
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,静不下来。
我一睁眼,发现自己满头大汗。
不是热的,是急的。
我连最基本的静坐都做不到。脑子里像跑马场,念头一个接一个,根本按不住。
这就是中下资质。
连门槛都摸不到。
我没气馁。因为老僧说了,改命一事,重在不惰,不在天赋。
天赋不行,拿勤奋补。
我重新闭上眼,继续坐。
又坐了十分钟。
还是不行。
但我记住了那种感觉——当我把注意力集中在心口的时候,心口确实有一点点温热。很微弱,像是被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的温度。
也许这就是“心印”的雏形?
我不确定。
但至少,有了一点点的进展。
上午十点,我正准备出门买点吃的,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,请问是陈凡先生吗?”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,语气很正式。
“是我。”
“我是青云县派出所的,有个案件需要你配合调查。请你今天下午两点来一趟派出所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派出所?
我犯什么事了?
“请问是什么事?”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。
“来了就知道了。”对方挂了电话。
我握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又来了。
倒霉的事,又来了。
我从小就怕警察。不是因为我干了坏事,是因为每次警察找我就没好事。
十五岁那年,警察来学校找我,说我奶奶报案说我失踪了——其实我只是放学没回家,在同学家玩了一晚上。
二十岁那年,警察打电话给我,说我在工地上跟人打架——其实我只是拉架,被打的那个反而报了警说我打人。
每一次,都有理说不清。
每一次,都倒霉。
这一次又是什么?
我下意识想拿出铜镜看看黑链有没有变化,但转念一想——不对,老僧说过,“心印”不是靠镜子,是靠心。铜镜只是工具,真正的镜子在心里。
我重新闭上眼,试图感应心口那点微弱的温热。
这一次,我静下来的速度快了一点。
大概五分钟后,我感觉到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跳。
不是心跳。
是一种更轻、更细、更快的跳动。
然后——
我“看到”了。
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意识“看”。心口位置,那三根黑链比昨晚在铜镜里看到的更清晰了。而且,黑链上面,隐隐约约缠着一层灰色的雾气。
雾气的方向,指向明天。
我猛地睁开眼,后背全是冷汗。
老僧说过,“心印”能预警未来的灾厄。
难道——明天就是官非应验的日子?
我看了看挂钟。
下午两点。
还有不到四个小时。
我必须在去派出所之前,把那条“恶”给改了。
哪条?
我掏出清单,一条一条扫过去。
突然,我停住了。
八岁那年,我偷了王大爷家的西瓜。王大爷已经去世五年了,但西瓜的事还在我的清单上。
偷盗,是恶。
即使人死了,恶还在。老僧说过,天地鬼神实鉴临之。
我需要弥补。
王大爷不在了,但我可以弥补给他家人。或者——做一件等量的善事,抵消这份恶。
我翻了翻口袋,还剩不到两百块钱。
我跑到村里的小卖部,买了一箱牛奶、一袋大米,花了八十块。然后提着东西走到王大爷家的老房子,王大爷的儿子王叔住在那儿。
王叔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我提着东西进来,愣了一下:“陈凡?你这是……”
“王叔,对不起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我八岁那年偷了你爹种的三个西瓜。我一直没敢说。今天我来赔罪的。”
王叔放下斧头,看了我半天,突然笑了:“就这事?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事小,但错是真错了。”我把牛奶和大米放下,“这是赔礼。”
王叔摆摆手:“不用不用,一个西瓜值几个钱?”
“必须收。”我鞠了个躬,“不然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王叔被我搞得有点懵,最后叹了口气:“你这孩子,行吧,我收了。你也是,别太较真。”
我没有多解释。
从王叔家出来,我站在院门口,闭上眼,感应心口的温热。
这一次,那层灰色的雾气淡了一点。
不是错觉。
是真的淡了。
改过真的有用了!
我加快脚步往派出所赶。到了派出所门口,已经一点五十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接待室里有两个人。一个是穿制服的民警,另一个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,穿着体面,神情焦急。
民警看见我,站起来:“陈凡?”
“是我。”
“坐吧。”民警指了指椅子,“这位是李阿姨,她说你捡到了她丢失的金手镯,要来当面感谢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金手镯?
我什么时候捡到过金手镯?
李阿姨眼圈红红的,一把握住我的手:“小伙子,谢谢你啊!那个手镯是我老伴留给我的遗物,丢了我都不想活了。你做好事不留名,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的电话!”
“阿姨,你是不是认错人了?”我完全懵了。
“怎么会认错!派出所同志给我看的监控,就是你!”李阿姨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锦盒,塞到我手里,“这是我的一点心意,你一定要收下。”
我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面锦旗,上面写着八个字——
“拾金不昧,品德高尚。”
锦旗的落款日期,是今天。
我看着那面锦旗,脑子里一团乱麻。
我没有捡过金手镯。
但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昨晚在破庙,老僧说了一句话:“改过者,天必佑之。”
今天上午,我静坐的时候,心口那点温热一直存在。
刚才我给王叔赔罪,灰色的雾气淡了。
然后——我就变成了一个“拾金不昧的好人”?
难道……
我猛地闭上眼,感应心口。
那三根黑链,最上面的一根,松动了一丝。
就一丝。
但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!
人锁的第一根黑链,真的松了!
我睁开眼,看着面前泪眼婆娑的李阿姨,看着她手里那面锦旗,看着民警善意的笑容——
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改命不是念咒烧符,不是求神拜佛。
是改过。
发自内心地改过,老天爷就会给你机会。
你今天改一条,明天就有一个善缘砸在你头上。
不是巧合。
是因果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锦旗还给李阿姨:“阿姨,这锦旗我不能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李阿姨急了。
“因为那个人不是我。”我认真地看着她,“但我答应你,从今天起,我会做一个配得上这面锦旗的人。”
李阿姨愣住了。
民警也愣住了。
我站起来,朝他们鞠了个躬,转身走出派出所。
阳光照在脸上,暖暖的。
我闭上眼。
心口那一点温热,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晰。
三根黑链,一根已松。
人锁,破了一分。
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。
人锁要彻底解开,需要三根黑链全部松动。改一条小恶,松一丝。改十条,松更多。
可能需要几百次、上千次改过,才能彻底解掉人锁。
地锁更难。
天锁……
暂时不想了。
一步一个脚印。
从今天起,每天改一条恶。
不贪多,不求快。
日日改过,日日知非。
我正想着,手机突然震了。
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:
“陈凡是吧?听说你在查断命锁的事?我劝你收手。上一个查这件事的人,坟头草已经三米高了。”
我盯着那条短信,手指慢慢收紧。
钉锁之人,已经开始注意到我了。
我没有回短信,而是翻开《了凡心印》的第三页。
上面写着:
“凡夫被命转,圣人能转命。转命非求术,求术反被困。唯有心转,命方转。”
我把手机揣进口袋,往村口走去。
风从身后吹来,推着我的背,像是有人在催我快点走。
前方,有人已经在等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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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三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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