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报告！”
前排一个圆脸士兵突然扯开嗓门，“刚才我们没说清楚——是‘不累’！”
“对！我们说的‘不累’！”
后面立刻有人接腔，声音因为急切而破音，“睡一觉骨头都松快了！”
“就是就是，现在浑身有使不完的劲！”
十几张嘴同时开合，说出来的话像排练过似的整齐划一。
可每个人眼底都藏着心虚，有人甚至不敢直视前方，目光在叶芸脚边的碎石上打转。
叶芸低下头，夜色遮住了他嘴角的弧度。
那叹息声很轻，却让整个**突然安静下来：“既然不累，那就别浪费时间了。”
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。
表盘反射的碎光落在第一排士兵脸上，映出他们突然垮下来的表情。
“全体都有——军姿，三小时。”
话音未落，队伍里传来压抑的抽气声。
有人后背瞬间绷直，有人差点踉跄一步。
“站完再开饭。”
噗——！人群里炸开一声压抑的喷笑，随即被硬生生憋住。
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同一句话：这人一定是故意的。
叶芸已经转身往回走。
他的军靴碾过碎石发出沙沙声，突然停住脚步，仰头打了个呵欠。
那舒展的动作让后颈的肌肉线条暴露在晨光里，像一头餍足的野兽。
“你们不累，我可累坏了。”
他偏过头，眼神扫过队伍，“回去补个觉。”
身影越走越远，在**边缘突然顿住。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抬高了声音：“对了——偷懒的话，我能看见。”
最后几个字砸进空气里，像铁钉楔入木板。
士兵们僵在原地，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阴影里。
有人忍不住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如果有人能打赢他，现在非得冲上去给他两拳不可——这是此刻所有人共同的想法。
尤其是当叶芸走进楼门时，那件作训服的空荡摆动，像极了某种无声的炫耀。
他们也想躺回床上，哪怕只是靠着墙根蹲一会儿也好。
但最后那句话像根无形的线，死死拽住了每个人的神经。
偷懒是会被发现的——这句话不是威胁，是陈述。
晨风中有人压低声音：“他真能看见？现在天还这么黑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旁边立刻有人打断，“你昨天没看见他怎么收拾那个动了一下的人？”
队列重新陷入沉默。
三小时军姿的煎熬已经开始渗入每一寸肌肉。
走到一半，他从挎包里摸出那个提前准备好的小黑匣子——相机。
手指拨动快门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区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推开第一扇宿舍门，叶芸的眉心立刻拧成了一团疙瘩。
那表情不像生气，倒像是咬了一口发霉的馒头。
说乱，都算客气了。
别人家地板能照出人影，这里的灰黑色地面像吸饱了油污的抹布，踩上去鞋底粘糊糊的。
被褥像被一群野猪拱过，东歪西扭，看不出原本的形状。
牙杯里的牙刷横七竖八，有的掉在地上，旁边躺着半管没盖帽子的牙膏。
那股气味——汗臭混着脚臭，又闷又湿，像捂住鼻子也能钻进喉咙的霉味。
拖鞋、军靴、运动鞋散落在过道里，不知道谁的位置上还搭着一条大红色花的短裤，布料软塌塌地耷拉在床沿。
他举起相机，咔嚓声开始响起来。
那张拍立得的相纸吐出来，灰白色的画面渐渐浮现出床铺下的一只臭袜子。
他弯腰又拍了一张——另一张床的枕头歪在一边，被子上印着一滩汗渍的圆形印记。
整整折腾了快一个钟头。
叶芸手里的照片越积越厚，边缘微微卷曲，散发着一股显影液的化学味。
他掂了掂那沓纸，转身拐进走廊尽头那扇很少有人注意的门，按下最后一次快门。
然后他朝训练场走去。
新兵们今天只站三个小时的军姿，可这三个小时的滋味，比昨天的全天还不轻松。
昨天站完还能放松肌肉、拉伸腿窝，而今天——昨天的站军姿只是开胃菜，后面紧跟着几轮高强度的体能拉练，晚饭的碗都没端起来过。
现在他们光是立在那里，小腿肚子就控制不住地打颤，膝盖发软，像踩在棉花上。
胃里空得发慌，脑子晕乎乎的，恨不得飘起来。
再加上刚才叶芸那番话——问他们累不累，他们咬着牙吼出了“不累”
——现在回想起来，牙根都发酸。
这个连长，挖坑的手法太老练了。
天色一点一点变亮。
暗蓝褪成灰白，灰白里泛起橘子色的光圈。
他们从星星还挂在天上站到了太阳爬上房檐。
叶芸终于吐出那声“解散，去食堂”
，队伍里有人眼眶都红了。
食堂里，饭菜热气腾腾，是第一批打的。
粥还是滚烫的，馒头的蒸汽把袋口映成白色。
每个人都端着盘子找到位置，整整齐齐坐成几排，筷子刚刚举起——
“啪。”
一沓照片砸在桌子上。
“所有人，随机取一张，放在左手边，然后开饭。”
叶芸的声音不高，却把所有人钉在原地。
士兵们面面相觑，伸手去摸那些照片。
看到画面的瞬间，笑容僵在了嘴角，有人筷子停在半空，有人刚刚端起来的粥碗又放了下去。
照片上拍的，不就是他们早上离开的那间宿舍吗？歪倒的床单、地上的鞋、那条刺眼的大红短裤——每一张都像一面镜子，照出了他们自己都没看仔细的角落。
叶芸已经转身走出了食堂门。
士兵们低头看着左手边的照片，又抬头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饭菜。
粥的香气还在鼻尖打转，可好像突然咬不下去了。
那个平日里待着的地方，原来长这样。
食堂里的空气闷得发慌，七连的人端着饭碗，筷子戳在米粒上却半天没动一下。
他们对周围地上黏着的油渍、墙角堆着的碎屑早没了感觉——天天待在这地方，鼻子眼睛都麻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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