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迪到警局的时候，走廊里的气氛不对。
平时这个点，重案组门口只有复印机的声音和翻报纸的沙沙响。今天门口站了两个人，一个是阿杰，另一个是李文涛。阿杰手里捏着一份文件，脸色不太好看。李文涛靠在门框上，看见吴迪走过来，把嘴里的烟头掐了。
“你昨晚去西环了？”
吴迪停下脚步：“是。”
“一个人去的？”
“是。”
李文涛沉默了两秒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，塞到吴迪手里。纸是温的，在他口袋里揣了很久。
吴迪摊开。是一份内部通报的复印件，落款是西九龙警署，日期是今天早上六点。内容很短——林怀仁督察因个人原因申请调离现职，已获批，即日生效。调往新界北分区，任后勤科副科长。
明升暗降，发配边疆。
“今天早上六点发的文。”李文涛说，“正常情况下这种调令至少要三天审批，这份六个小时就下来了。有人在赶时间。”
吴迪把通报叠好，还给李文涛。旁边阿杰把手里的文件递过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迪哥，还有更恶心的。你看看这个。”
吴迪接过来翻开。是一份内部调查科的协查通知，收件人是重案组全体。内容写得很绕，但核心就一句话——有人举报重案组近期存在违规调取机密档案的行为，内部调查科将于今日下午进驻，请全体配合。
“违规调取机密档案。”吴迪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，“说的是我。”
“不是你还能是谁。”阿杰急了，“你这两天翻的三年前旧案、失踪案卷宗、邱刚敖的档案——全是机密级别。他们拿这个做文章，就是要逼你停手。”
李文涛在旁边点了根新烟，吸了一口：“这不是林怀仁自己能办到的。调令、内部调查、举报信——三件事同一天砸下来，背后有人在协调。”
林怀乐。
林怀乐虽然倒了，但他在警队经营了二十年。人不在位子上，关系网还在。这份调令就是告诉吴迪——你再往下查，下一步就不是调走林怀仁了，是调走你。
吴迪把内部调查通知还给阿杰，往重案组里面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头问李文涛：“李组长，下午内部调查科的人来了，你准备怎么说？”
李文涛把烟灰弹掉：“该怎么说怎么说。你调档案走的都是正规流程，每一份都有签字记录。他们查不出东西，最多恶心你一下。”
他说完顿了一下，看着吴迪，补了一句：“但恶心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。你现在还敢去西环堵林怀仁吗？内部调查科下午就来，你不在，他们就可以说你做贼心虚。你在，就等于放弃今晚堵林怀仁的机会。左右都是坑。”
吴迪没回答。他走到自己桌前，坐下，把抽屉拉开。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这几天的调查材料——油麻地天台案的鉴证报告、五个失踪案的档案、邱刚敖的卷宗、林怀仁的就诊记录。
他把林怀仁的就诊记录拿出来，翻到最后一页。医生备注：患者反复提到一个日期，自称那晚做了不该做的事。这份记录才是整件事的钥匙。林怀仁一开口，林怀乐的整座堤坝就会出现裂缝。所以有人急了。急到同一天连发三道金牌——调走林怀仁、进驻内部调查、举报信。
上午十点，内部调查科的人没等到下午就来了。
来了三个人，穿黑色西装，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，短发，表情很淡。她站在重案组门口，亮了一下证件，然后直接走到吴迪桌前。
“吴迪警员？”
“是。”
“我是内部调查科陈督察。接举报，你近期存在违规调取机密档案的行为。请配合我们调查。”她把一份文件放在吴迪桌上，“这是你这三天调阅过的所有档案清单。其中三份属于机密级别，按照规定需要总警司以上签字授权。请你出示授权文件。”
吴迪看了一眼那份清单。油麻地天台案、五起失踪案、邱刚敖案——全部在上面。
“我没有总警司签字。”
陈督察的眉毛抬了一下：“那你承认违规调取？”
“我的调阅权限是黄炳耀总警司直接授权的。”吴迪从抽屉里拿出黄炳耀签过字的那份调查报告封面，放在桌上，“这是他的签字。”
陈督察拿起封面看了一眼，表情没变，但手指在签字上停了一秒。她转头看了李文涛一眼，李文涛冲她点了点头。
“这份签字只能涵盖天台案的调阅。另外两个案子不在上面。”
“另外两个案子的调阅记录，你可以去问黄sir。”吴迪靠在椅背上，“我每调一份档案，他都签字。只是有些签字不在纸上。”
陈督察盯着吴迪看了两秒，把文件收起来。她没继续追问，因为这句话没法接。黄炳耀是总警司，内部调查科没有他的允许不能直接去找他对质。
“我们会核实。”陈督察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着吴迪，“有人让我带句话——年轻人，别查不该查的事。”
吴迪站起来：“什么是该查的事？五个失踪女性被当成自行离家，一个警察被冤枉坐了两年牢，勘查报告造假，目击证人做伪证——这些是不该查的事？”
陈督察没回答。她转身出了门，两个手下跟在后面。门关上之后，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。然后阿杰先开口了：“我靠，迪哥，你刚才那话太硬了。”
李文涛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，看着吴迪的表情跟之前不一样了。那种审视的、称量的眼神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可。
“内部调查科的人不会善罢甘休，他们会去找黄sir核实。”李文涛站起来，走到吴迪桌前，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吴迪知道。他去不了西环了。今晚八点，林怀仁会照常去仁心心理诊所，那是他唯一能让林怀仁开口的机会。但内部调查科盯上他了，他如果在调查期间离开警局，对方就可以直接定性为不配合调查。
“我去。”
说话的是阿杰。
阿杰站在复印机旁边，手里还拿着那份内部调查通知。他把通知放下，走到吴迪桌前，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平时那个话不多的年轻人，现在站得笔直，声音很稳。
“林怀仁今晚去诊所，我去堵他。你是被调查对象不能离开，我能。你之前教我的——不要问对不对，先问敢不敢。”
吴迪看了他两秒：“你知道去了意味着什么？”
“知道。”阿杰说，“站队。但是迪哥，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全组都在看你笑话，只有我给你递了杯咖啡。那天我就已经站了。”
李文涛在旁边没说话，但他把车钥匙扔给了阿杰。钥匙落在桌面上，转了两圈才停。
阿杰拿起钥匙，转身往外走。吴迪叫住他：“到了诊所以后不要硬来。林怀仁现在是惊弓之鸟，你硬来他会跑。就告诉他一句话——张彪回来了。然后看他反应。”
“张彪回来了？”阿杰愣了一下，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真的。昨晚到的。”
阿杰没再问，点了下头，推门出去了。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快，越来越远，然后被电梯门关住。
李文涛坐回自己的椅子上，重新点了根烟。他吐了口烟，看着吴迪说：“你小子才来几天，就有人愿意替你挡刀了。你知道这在警队叫什么吗？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带队伍。”李文涛把烟夹在手指间，靠在椅背上，“黄sir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。不是靠警衔压人，是靠事情服人。”
吴迪没接话。他坐回桌前，把林怀仁的就诊记录翻到第一页。初诊日期——邱刚敖被定罪之后第三天。两年了，林怀仁吃了两年镇静药，做了两年噩梦，瞒了两年不能说的事。今晚阿杰会告诉他张彪回来了。这句话是最后一根稻草。林怀仁如果听到张彪的名字之后还撑得住，那这个人就真的没救了。但他撑不住。两年精神科病历，反复念叨同一个日期，这个人已经快到极限了。
手机震了。
不是阿杰，是那个没署名的号码。这次的内容比以前都长：林怀仁今晚会带一样东西去诊所。是他两年前就该交出来的东西。拿到之后，邱刚敖的案子就能翻。
吴迪盯着屏幕看了两秒。两年前就该交出来的东西——一块被证物清单划掉的手表？张彪手上那道疤的真相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他回了一条：你是谁。
等了很久，对方没再回复。
下午五点，阿杰打来电话。声音很急：“迪哥，我到诊所对面了。林怀仁的车已经到了，但他没下车。他一直坐在车里，低着头，像是在想什么事。我按你说的没过去，在对面等着。”
“继续等。他下车之后不要马上拦他，等他出诊所。拿到东西之后直接回警局，不要在外面停留。”
“什么——你怎么知道有东西？”
吴迪没解释，挂了电话。窗外夕阳正往下沉，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的天已经烧成了橘红色。今晚之后，要么邱刚敖的案子翻过来，要么林怀仁这条线彻底断掉。没有中间选项。
他拿起电话，拨了黄炳耀的号码。
“舅舅，今晚可能需要你签一份逮捕令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。然后黄炳耀说了一个字：“谁。”
“张彪。做伪证、毁灭证据、妨碍司法公正。”吴迪顿了顿，“如果林怀仁交出证据，张彪就是第二个要拿的人。”
黄炳耀沉默了几秒。然后说：“逮捕令我提前签好放在你桌上。但你记住——抓了张彪，就等于跟林怀乐的所有旧部宣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吴迪挂了电话。李文涛从烟盒里弹出最后一根烟，递过来。吴迪看了一眼，接过来，没有点。他把烟放在桌上，看着门口那扇半掩着的门。阿杰还没回来。今晚还没结束。
作者留言：
今天还有一章喔，不要错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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