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库门放行后,沈砚只往里走了九步。
第十步还没落下,墙上就掉下来一片旧器残片。
那东西薄得像刀,带着紫火,擦着王豹耳朵飞过去,钉进对面石壁。石壁嘶地冒烟,焦味和铁锈味一起炸开。
王豹整个人僵住。
“这地方像账房烧过以后没扫。”
沈砚回头:“别贫,低头走。”
库道很窄。
两侧挂满雷部旧封条,封条边缘都焦了,像一排烧黑的舌头。脚下全是灰,踩一下就冒细火,火不大,却钻鞋底,烫得人脚心发麻。
墙壁里还有细小雷声。
不是轰鸣,是一阵一阵的噼啪,像很多细针在石头里跳。每走一步,声音都会换地方。王豹被吓得脖子僵直,眼睛不敢乱看,脚也不敢乱放,整个人走得像被人提着线。
许清禾把一小撮药粉撒到前方灰面上。白粉刚落,左侧三块库砖同时变紫。
“左边别踩。”
沈砚短令:“贴右,两步。”
众人刚贴右,左侧库砖就噗地喷出三根细火钉。火钉打在对面墙上,留下三个冒烟的小洞。
王豹声音发虚:“刚才我要是踩了……”
刘铁道:“你就少一只脚。”
王豹立刻闭嘴。
老焦头走在前面,瘸腿落得很轻。
“别踩亮灰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亮灰底下多半有旧火牙。”
王豹刚想问火牙是什么,刘铁已经把他往下一按。
一枚灰钉从墙缝里弹出,嗖地穿过他刚才站的位置。
王豹趴在地上,脸贴着焦灰:“我现在辞工来得及吗?”
刘铁道:“先活着再辞。”
话音刚落,侧面旧排烟道炸开一团黑灰。
三个人从灰里冲出来。
第一个持雷钩,钩尖一挑,直接挑飞前方黄牌。第二个甩出灰雾符,黑白雾气瞬间糊住视线。第三个身形最矮,贴地而行,直扑许清禾手里的旧库印拓片。
他们配合得太熟。
雷钩不是乱挑,专挑风险牌底部的寒灵粉包;灰雾不是单纯遮眼,还混了呛肺的焦毒;矮个抢的也不是许清禾本人,而是她手里那张最关键的拓片。
沈砚立刻明白,这三个人不是冲着杀人来的。
他们是来断资格的。
顾系清库小队。
他们不喊话,不扣帽子,上来就抢。
刘铁迎上雷钩,一刀劈下。刀刃和钩尖撞出一串火星,火星打在他手背上,烫出细小血口。他的刀已经在上一章裂过,这一下裂纹更深。
“后退!”刘铁吼。
灰雾铺开,所有人的影子都变成半截。
沈砚清点视野一开,淡金线刚闪,就被灰雾冲得断断续续。第三人已冲到许清禾身前,手指抓向拓片。
沈砚没时间调度。
他侧身上前,硬把那只手挡开。
下一瞬,墙缝里一片旧火砂飞刃弹出,擦过他左臂。
血刚流出来,就被雷火烫得发黑。
疼。
不是普通刀伤那种疼,是火钻进肉里,沿着血往骨头缝里爬。
沈砚倒吸一口凉气。
王豹慌了:“沈管事你流血了!”
沈砚咬牙:“看见了。疼。记工伤。”
许清禾已经扑过来,药粉按上伤口。她声音很急,却压得很短:“别动,火在往里钻。”
沈砚额角冒汗:“不动不行。”
“那就少动。”
她药粉一压,伤口里滋地冒出一缕紫烟。沈砚疼得眼前一黑,清点视野却在这一刻猛地亮起来。
飞刃留下的火性还在往臂骨里钻。
许清禾用两指按住伤口上方,另一只手飞快缠药布:“三息内别用这只手发力。不然雷火顺脉往心口走。”
沈砚看着前方灰雾:“三息太贵。”
许清禾抬眼,眼神很冷:“那就两息。不能再少。”
“成交。”
王豹在旁边都快哭了:“这也能讲价?”
沈砚咬牙:“别学。”
不只是雷火流向。
顾系三人踩过的库砖、挑过的黄牌、碰过的旧封条,都留下淡红色痕迹。那些痕迹像刚被点过的账目,一条条浮在灰雾里。
天庭算盘提示。
【临时清点标记开启:可标记被扰动危险点。】
沈砚喘了一口气。
他明白了。
这库道不是路。
是一排被踩就醒的旧雷火点。
“刘铁,别追人!”沈砚喊,“追红线外侧!王豹,牌扔他们脚前三尺!”
王豹从地上爬起来,抱着黄牌狂奔:“我看不见啊!”
“往我喊的地方扔。左二,前!”
黄牌飞出去,啪地插在顾系雷钩手脚前三尺。
对方冷笑一声,以为王豹扔偏,脚下一转就要绕过去。
刘铁却从右侧逼上,刀锋压着他的退路。老焦头一把扯起退路绳,封住另一侧排烟缝。
“这边没路!”老焦头骂,“修仙老爷建库,连逃命洞都修得抠门!”
顾系三人被逼进看似空的一块灰地。
雷钩手也不是全无经验,脚尖刚碰到灰地,立刻察觉地面发虚。他强行扭身,想用雷钩钩住墙缝借力。
沈砚眼前红线一跳。
“王豹,牌砸钩!”
“砸人我不准啊!”
“砸钩!”
王豹闭着眼把黄牌甩出去。黄牌啪地撞上雷钩,寒灵粉炸开,雷钩滑了半寸。
就这半寸,足够了。
雷钩手脚下一沉,整个人被带进红线中心。
沈砚眼前那片灰地红得发亮。
“许清禾,压火。”
许清禾没有问为什么,药粉已经洒出去。白粉落在灰地边缘,不是灭火,而是把火性往中间压。
下一息,三人脚下旧雷火轰地亮起。
紫火从砖缝里冲上来,像一圈倒扣的火牙。雷钩手惨叫一声,靴底被炸穿,整个人往后跌。放灰雾的人想逃,却被红线里弹出的细雷缠住小腿。
第三人还想抢拓片。
刘铁带伤扑上去,一刀横拍,把他拍回雷火边缘。
王豹看得眼睛都直了:“我扔准了?”
沈砚捂着手臂:“准。回去给你记一次。”
“记功?”
“先记没死。”
墙里忽然传来咔咔声。
两个灰傀从焦黑石壁里爬了出来。它们像烧焦的人影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团旧火。第一只扑向最近的焦脚子,手臂带着雷火,一抓就能把人胸口撕开。
这还不是最麻烦的。
被雷火逼散的雷钩手忽然从地上翻起,竟然拖着炸穿的靴底往许清禾那边扑。他脚下还冒着火,手里的雷钩却死死勾向旧库印拓片。
这人够狠。
脚都快废了,还想抢资格。
沈砚眼前红线乱跳。灰傀扑焦脚子,雷钩手抢拓片,放灰雾的人正在退向排烟道,三处同时出事。
他没有时间想漂亮办法。
“刘铁,灰傀!”
“王豹,护许清禾!”
“老焦头,封排烟道,别让灰雾那人跑干净!”
刘铁迎上去。
他的刀已经裂了,却仍然一刀砍断灰傀手臂。断臂落地后还在爬,像一截烧焦的柴,抓向他的脚踝。
许清禾听见雷钩风声,侧身避开半步。可库道太窄,雷钩还是擦过她袖口,把旧库印拓片边缘勾起。
王豹扑得很狼狈。
他没胆子用身体挡雷钩,只能把黄牌横着砸过去。黄牌和雷钩撞在一起,寒灵粉炸开,王豹被震得手腕一麻,整个人撞到墙上。
“我手!”
沈砚咬牙:“还能动吗?”
“能疼!”
“那就能动!”
王豹哭丧着脸,又把白牌抱起来挡在许清禾前面。
刘铁抬脚踩住灰傀断臂,刀背砸碎。
另一只灰傀扑到王豹面前。
王豹吓得脑子空白,顺手把风险牌当盾牌举起来。
灰傀一爪拍在牌上。
牌面寒灵粉炸开,白光糊了灰傀一脸。它动作停了半息。
王豹愣住:“这牌还能这么用?”
老焦头吼:“能救命的都能用,别挑!”
可灰傀没有彻底停。
它被寒灵粉糊住脸,手臂却还在乱抓,爪尖擦过王豹肩头,撕下一块布。王豹吓得往后滚,正好撞到沈砚腿上。
沈砚伤臂一痛,眼前红线却亮得更清楚。
灰傀脚下有一块被雷钩手刚才踩过的旧库砖,红得发紫。
“王豹,别滚了,牌丢它脚下!”
“我现在姿势不太方便!”
“丢!”
王豹躺在地上把牌甩出去,姿势难看,但准。黄牌撞到旧库砖,寒灵粉一炸,砖缝里的细雷弹起,正好打进灰傀腿部。
沈砚抓住机会:“刘铁,左!”
刘铁转身,裂刀横扫,把第二只灰傀劈进墙缝。许清禾紧跟着一把药粉压上去,墙缝里的旧火嘶嘶熄了半截。
灰雾越来越重。
吸进肺里像吞灰刀子。
许清禾咳了一声,脸色发白:“不能久留。伤肺脉,也伤灵识。”
她说完,自己先晃了一下。
沈砚伸手想扶,左臂伤口被牵动,疼得指尖一抖。许清禾反手按住他的手腕:“别用伤手。”
两人都没多说。
这种地方,关心也得短。短了才活得下去。
顾系三人已经被雷火逼散。雷钩手被炸伤,放灰雾的人拖着腿往排烟道退,抢拓片那人趁乱逃进更深处。
刘铁想追。
沈砚一把拽住他,牵动自己伤口,疼得声音都哑了一下。
“别追。”
刘铁眼睛发红:“他跑了。”
“门没摸熟,别拿命追尾巴。”沈砚咬牙,“封东西,撤。”
老焦头已经趴在地上听风。
“这边。”他指向右侧一条窄缝,“风是活的。旧排烟道。”
王豹看了一眼那缝:“这也太窄了吧?”
老焦头道:“逃命洞修宽了,死得也快。钻。”
队伍开始撤。
不是败退。
是带着封袋、旧库印拓片、遮灵符残片和敌人遗落物撤。刘铁断后,许清禾压着沈砚伤口火性,王豹抱着黄牌,边跑边咳。
一出库门,所有人都像从灰里捞出来。
没有人立刻说话。
刘铁坐在旧库石边,刀横在膝上,手背还在滴血。王豹趴在白牌后,咳得胸口发疼,咳出来的灰里带一点黑红。老焦头把阿根的鞋翻过来,鞋底已经烧穿两个洞,脚掌一片水泡。
沈砚靠着退路绳坐下,左臂伤口一跳一跳地疼。刚才硬撑时还好,一停下来,疼意反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许清禾拆开药布看了一眼,眉头立刻皱紧。
“火性入肉半寸。你再多挡一下,手臂今晚就别想抬。”
沈砚道:“那我刚才挡得挺准。”
许清禾看他。
沈砚闭嘴。
王豹瘫坐在白牌后:“我肺是不是也算工伤?”
沈砚疼得额头全是汗,还是回他:“咳出灰来再算。”
“那我现在努力咳?”
“闭嘴省气。”
清点战利品时,刘铁从封袋里倒出一枚破遮灵符、一块顾系清库腰牌,还有一封被雷火烧掉半角的亲令。
东西不多,却都烫手。
遮灵符背面有一道细小雷纹,和旧库门影上的残纹能对上半截。许清禾用药针点过,针尖泛出暗青。
“不是临时画的。”她道,“他们早就备着抢门。”
刘铁拿起清库腰牌,腰牌背面刻着三道短痕:“这不是普通小队。”
老焦头凑近看了一眼:“三道痕,像旧库道标。能认排烟缝,能避两层火钉。怪不得跑得熟。”
王豹瞪大眼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我以前捡焦土,见过这种痕。只不过那时候看见就绕路,没你们这么爱往里钻。”
沈砚看向那封亲令。
亲令只剩几行关键字。
旧库印。
清点资格。
顾成嵩。
梁罡看见亲令,脸色沉得更冷。
他没有解释。
天庭算盘在沈砚识海里响起。
【清点资格争夺升级。】
【敌方主责人:顾成嵩。】
沈砚把还在冒烟的亲令按进封袋。
“行。”
他抬头看向旧库门。
“抢门的人找到了,下一笔账,就不用绕弯了。”
话刚落,旧库门里又传出一声低响。
不像门灵。
更像有人在门后,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铁架。
梁罡的目光立刻冷下去。
许清禾也抬头:“里面还有东西醒着。”
沈砚左臂的伤口忽然一跳,像被门后的火隔空闻了一下。天庭算盘没有新提示,只在识海里轻轻震了一下。
王豹抱紧黄牌:“我能不能申请下一章站远点?”
刘铁道:“你可以申请。”
“能批吗?”
“不能。”
沈砚看着那条黑门缝,声音低了点。
“都歇半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半刻后,旧库门前算拳头。”
许清禾把亲令封好,又把沈砚的伤口重新压了一遍。
药粉落下去时,沈砚手臂猛地一抖。
王豹看得牙酸:“疼成这样,真的还进去?”
沈砚道:“顾成嵩的人都进去了,我们不进,门就白抢了。”
刘铁把裂刀放到膝上,用布一圈圈缠住刀柄。
“进去。”他说。
老焦头骂:“一个个都硬命。行,硬命也先喝水,灰都快把肺糊住了。”
这话粗,却把人从刚才的死战里拉回来一点。
沈砚没有马上起身。
清点视野用得太狠,眼前还一阵阵发金。旧库门、黄牌、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晃得他想吐。
许清禾看出不对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
“看得清吗?”
“看得见你有三只手。”
王豹吓了一跳:“许记录什么时候多修了一只?”
刘铁道:“他眼花。”
许清禾把一包药粉塞到沈砚手里:“闭眼十息。不许讲价。”
沈砚这次没反驳。
十息里没人催他。
刘铁擦刀,王豹拍灰,老焦头检查退路绳。许清禾守在沈砚旁边,眼睛却一直盯着旧库门。门里跑掉的那个人,迟早会把更硬的敌人带回来。
沈砚闭眼时,耳边还能听见库道里的灰傀刮墙声。那声音没远,像在提醒他们,刚才逃出来的只是第一段路。
王豹听见那声,默默把黄牌抱紧。
“我觉得它还想追出来。”
刘铁道:“那就让它先追我。”
沈砚睁开眼:“不,下一次让它追错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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