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废弃雷击谷,不能直接进。
许清禾把这句话说了三遍。
第一遍,刘铁没听进去。
第二遍,王豹假装听进去了。
第三遍,她把一枚从红封仓火纹里取出的雷砂残粒放到火性纸上,纸面瞬间烧出一个紫黑小洞,刘铁和王豹才同时安静。
“这还只是坊市流出来的残砂。”许清禾道,“雷击谷外围的火性只会更强。残雷、火砂、废井塌方、旧阵碎片,随便哪一样都够外门弟子喝一壶。”
王豹小声问:“喝一壶是什么意思?”
刘铁道:“死。”
王豹立刻闭嘴。
沈砚坐在桌边,看着第21章火灾后显出的三条灵纹路线。
三条线都指向后山废弃雷击谷外围。
一条连着坊市旧火砂流向。
一条连着清运会旧仓。
一条隐隐指向外门库房。
这不是主库位置,却是旧火砂外泄口。像一座烂仓底下漏出的三条缝,谁顺着缝摸过去,才可能找到真正的仓门。
刘铁还是有些不甘心。
“那也不能干看着。趁他们刚纵火失败,咱们直接去三口废井取样。”
“你知道哪块焦石能踩?”许清禾问。
刘铁一顿。
“你知道哪口废井下有残雷?”
刘铁不说话了。
“你知道火砂浮在灰面上还是埋在泥底下?”
王豹替他小声答:“不知道。”
许清禾看向沈砚。
“硬闯会死人。”
沈砚点头。
“所以不硬闯。”
王豹眼睛一亮。
“又不进?”
“进。”沈砚收起路线图,“但进谷靠的不是胆子,是路。”
坊市里知道雷击谷外围路的人,不在执事堂,也不在顾成嵩的账房。
在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他们被叫作焦脚子。
这些人不是宗门正式弟子,大多是散修、杂役、破落外门亲属,靠在后山外围捡焦土、火砂、残铜、碎炉片过活。脚底常年被焦石烫裂,裤腿边缘带着烧痕,身上有一股洗不掉的烟灰味。
钱三通以前压他们的价。
清运会收他们的过路费。
半斤旧火铺吃他们的货。
他们把命一点点卖进雷击谷外围,最后每斤焦土只换几枚铜钱,若死在废井边,坊市里最多传一句“命不好”。
沈砚让王豹去请人。
王豹问:“请?不是抓?”
沈砚看他一眼。
“抓来的路,敢走吗?”
半个时辰后,王豹带回七个焦脚子。
为首的是个老头,背有些驼,右手缺两根手指,左腿走路一瘸一拐。他脸上皱纹被烟火熏得发黑,眼睛却很亮,像焦土底下没灭干净的炭。
王豹介绍:“他们叫他老焦头。”
老焦头进门后没有行礼,只扫了一眼废料司的红封、封罐和登记册。
“沈管事找我们,是要买焦土,还是要买命?”
这话一出,刘铁眉头一皱。
沈砚却没有生气。
“买路。”
老焦头笑了一声,露出缺了半颗的牙。
“路就是命。”
他身后几个焦脚子也没好脸色。一个年轻些的手背全是火疤,另一个眼角有雷伤留下的白痕。他们看沈砚的眼神,不像看救星,更像看又一个准备压价的人。
老焦头道:“以前钱三通也说买路。带一次,给半块灵石。进了外围,若碰上回火石,腿断了自己认。死了,尸体能拖回来就拖,拖不回来就算喂谷。”
许清禾听得皱眉。
王豹低声骂:“这也太黑了。”
老焦头看他一眼。
“嫌黑?这还是好价。半斤旧火铺给得更低。”
沈砚把一张空白文书推到桌上。
“不按旧价。”
老焦头眯眼。
沈砚提笔。
“带路费,一人一趟两块下品灵石。”
焦脚子们神色一动。
“风险补贴,按进入区域分三级。外围一块,废井口三块,若需下井,另算。”
老焦头的笑没了。
沈砚继续写。
“工伤赔付。烧伤、雷伤、断骨,按许清禾复核等级赔。三日内由废料司先垫药费。”
一个年轻焦脚子忍不住问:“药费也算?”
“算。”
“死了呢?”
问话的是老焦头。
屋里一下静了。
他问得很平静,像问今日焦土几文一斤。
可这份平静,比哭更难听。
沈砚抬头。
“死了,家属代领抚恤。无家属的,按本人指定的人领。若没有指定,废料司负责收尸和安葬。”
老焦头盯着他。
“写账上?”
沈砚把笔蘸满墨。
“按手印,入账,就不能赖。”
老焦头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身后那几个焦脚子也不说话了。
他们不是没见过文书。
见过的多了。
清运会的过路文书,半斤旧火铺的压价文书,钱三通的欠货文书。那些文书写的都是他们该交多少、该赔多少、该认多少命。
第一次有人把他们死了该赔多少,伤了谁付药费,明明白白写在纸上。
许清禾接过文书补了一条。
“私藏高危雷砂者,责任自负。采样所得残值,按登记比例返利。”
沈砚点头。
“带路是带路,偷料是偷料。路费我给足,账也要清楚。”
老焦头伸出缺指的手,按在文书边缘,却没有立刻按印。
“顾家的人不会让我们带你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冷笑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
几个清运会残党和一个外门库房的人堵在门口。为首的人扫了老焦头一眼。
“老焦,你们以后还想不想在坊市卖料?谁敢给废料司带路,清运会不收,旧火铺不收,库房也不认。”
焦脚子们脸色变了。
他们可以不怕死,却怕货卖不出去。
卖不出去,就连活着的人都要饿死。
沈砚把文书翻到另一页。
“废料司焦土收购价,按旧价上浮两成。”
门口的人脸一沉。
沈砚继续道:“但必须红封登记,按火性分级。普通焦土普通价,含雷砂的高危价,涉案的封存价。谁卖,谁登记,谁拿钱。”
赵二娘正好从外头过来,听见这句,立刻道:“沈管事的账兑现。我上次三块灵石,当场给的。”
卖符纸的小掌柜也点头。
“我交了废灰,没被追旧罪。”
焦脚子们开始动摇。
门口那人怒道:“你们敢?”
老焦头忽然笑了。
“我们有什么不敢的?以前你们压价,我们不也得进谷?死的是我们,发财的是你们。现在有人先写死了赔多少,你倒急了。”
他伸出缺指的手,沾了印泥,重重按在文书上。
“这趟路,我带。”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焦脚子跟着按印。
王豹看着那一排黑红手印,忽然觉得这比红封条还重。
文书写完后,老焦头没有急着走。
他把那张按了手印的外包条款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其实他识字不多,只认得“死”“赔”“家属”几个字。可他看得很慢,像是在看一条从前没给他们这些人留过的活路。
“沈管事。”老焦头忽然问,“若我们带错路,害你们踩了回火石,也赔?”
刘铁眉头一动。
王豹也看向沈砚。
这话不好听,却是真话。焦脚子熟路,不代表每一步都准。雷击谷的火性会变,昨夜能踩的石头,今天可能就回火。
沈砚道:“故意带错,追责。按经验判断失误,按工伤算。若废料司不听带路人的警告强行踩险,责任在废料司。”
老焦头怔住。
他身后那个手背全是火疤的年轻焦脚子忍不住道:“我们说不能走,你们真听?”
“买路,就是买你们知道哪里不能走。”沈砚道,“只买会走的路,不买送死的忠心。”
这句话落下,几个焦脚子的眼神终于变了。
他们以前也给人带过路。那些外门弟子、铺子掌柜、清运会头目,嘴上说听他们的,可真到谷口,看见一块亮点的焦铜、一袋成色好的火砂,立刻就忘了警告。出了事,焦脚子背锅;捡到货,焦脚子拿零头。
沈砚这份文书最值钱的地方,不只是给钱。
是承认他们的经验也算账。
老焦头这才把文书折好,小心塞进怀里。
“那我说第一条。”
沈砚点头。
老焦头伸出缺了两根手指的手,指向后山方向。
“进外围,不许穿新鞋。”
王豹一愣:“为什么?”
“新鞋底硬,踩到回火石,热气上来你反应慢。旧鞋底薄,烫一下就知道退。”
刘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。
老焦头又道:“第二,不许带酒。雷谷里有些紫火闻着像酒香,喝过酒的人分不清。”
王豹默默把腰间小葫芦摘下来,塞进桌下。
许清禾记得很认真。
这些不是宗门典籍里的知识,却是焦脚子拿手脚和命换出来的路线账。
沈砚看着她一条条写下,忽然觉得,所谓外包,不只是把活派出去。
是把那些从来没人当回事的经验,变成账上承认的规矩。
到了雷击谷外围,老焦头的价值立刻显出来。
他让众人在第一片焦坡前停下,自己捡了块碎石丢过去。碎石落地没声,半息后,石下忽然窜起一线紫火。
王豹脸都白了。
“这要是踩上去……”
老焦头淡淡道:“脚熟了,能剩半只。不熟,整个人下去。”
刘铁终于不再催快。
沈砚也没有催。
他让王豹把“回火石禁踩”的牌子插下去。
王豹一边插牌,一边小声嘀咕:“这哪里是买路,简直是买命。”
沈砚道:“所以要先写价。”
午后,沈砚带人去了后山外围。
陆锋没有同行,只远远在山道口露了一面,给了一个“若出事可传讯”的背书便退开。沈砚没有让他压阵到谷口,内门真传一到,顾系就会把事情扯成内门冲突。
他们要的是废料复核,不是斗法抄家。
雷击谷外围,比坊市传闻里更阴冷。
明明到处都是焦石,脚下却有一股寒意往骨头里钻。山风吹过,黑色灵木发出空洞的响声,像被烧空的骨头互相敲击。远处谷中偶尔闪过紫光,雷声闷在地下,不响,却让人胸口发紧。
老焦头走在最前。
“那块黑亮的不能踩,下面有回火。”
刘铁刚要落脚,硬生生收回来。
老焦头又指向左侧。
“那堆灰看着软,其实底下是空井,掉下去就没了。”
王豹立刻把风险牌插上。
“空井,勿踩。”
沈砚让刘铁布冷砂圈,让王豹插风险牌,让许清禾采外围灰。他自己站在三条路线交汇处,用天庭算盘看灵力流向。
第一口废井在焦石坡下,井壁有符灰刮痕。
许清禾取样后判断:“通坊市符料线。”
第二口废井靠近旧清运道,边缘有拖拽痕迹,泥里夹着坏灵米粉和清运仓黑泥。
“通清运会旧仓。”
第三口废井最深,井口被几块旧库石压住,石缝里有烈阳铜屑和库房常用的封蜡残痕。
王豹看得发毛。
“这条……像通外门库房。”
沈砚没有下井。
他只让许清禾取外围样本。
天庭算盘提示:三井为旧火砂库外泄口,非主库。
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,山道上忽然多了一个人。
那人穿灰色短袍,肩宽背直,眉骨很高,站在那里像一块压路的铁。他没有拔刀,也没有放灵压,可刘铁的手已经按住了刀柄。
老焦头脸色一变。
“梁罡。”
顾系守谷人。
半步筑基,传闻替顾成嵩看后山多年。
梁罡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沈砚身上。
“雷击谷为宗门禁地。擅入者,死。”
王豹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沈砚拿出文书。
“废料司高危废料源头外围复核,只到三口外泄废井取样,没有进入核心谷。”
梁罡冷笑。
“文书保不了命。”
山风忽然变冷。
刘铁往前一步,沈砚却抬手拦住。
他不跟梁罡争强,也不让局面变成武斗。
沈砚当着梁罡的面,把三口废井的样本封好,又把一张新文书摊开。
“既然三口废井持续外泄雷部旧火砂,危及坊市与外门,废料司申请承包雷击谷外围三井高危清理试点。”
梁罡眼神一沉。
沈砚继续道:“若有人反对,请写明理由。是认为旧火砂不危险,还是愿意承担三井继续外泄的污染责任?”
梁罡没有说话。
他说擅入者死,沈砚就不说进谷。
他说文书保不了命,沈砚就把谷口变成清理工地。
天庭算盘在识海里轻响。
【雷部旧火砂库外包清点任务预激活。】
【前置条件:取得三井清理权。】
【风险:筑基级守门阻拦,残雷回火,外门库房责任链未闭合。】
沈砚收起文书,看向雷击谷深处。
紫火在谷底翻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睁眼。
王豹咽了口唾沫。
“沈管事,咱这算进谷了吗?”
沈砚摇头。
“进谷不急。”
他看着三口废井,看着梁罡越来越冷的脸,声音平静。
“先把谷口,变成我的外包工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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