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过去,粗糙的大手落在罗粟毛茸茸的头顶上。
罗粟眨了眨眼,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院子里的日光,灵动得像渗进了水。
“明天开始,我教你正宗的茅山术。”
九叔的嗓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别碰这些旁门左道了,好不容易把身子养起来,又捣鼓虚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个带点戏谑的弧度:“身子骨这么弱,以后上哪儿找媳妇?难道还指望着有人白送你不成?”
“行啊!”
罗粟的声音奶声奶气,小胖手从怀里掏出一叠巴掌大的纸人,朝空中一甩。
那些纸片在空中打着旋,落地时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
声,紧接着地面腾起一层白雾。
雾气散尽后,院子里多了四个身影。
扎着粉色长发的姑娘双手叉腰,歪着头打量四周;一个银发垂肩的少女抱着膝盖蹲在墙角,眼神怯生生地扫过来;橘色长发的女子身材高挑,嘴角挂着慵懒的笑;还有一个短发少女,双手插在口袋里,额前飘着一缕电流般的气流。
文才嘴里的饭喷出去两尺远,米粒糊在灶房的窗户纸上。
罗粟挺起小胸膛,仰着脸,声音里透着得意:“师傅别担心,没老婆就自己捏,想要什么样的都行。”
九叔的脸沉下去,黑得像灶台底下积了三年的灰。
他伸手捏住罗粟的耳朵,轻轻一拧。
“成何体统!胡作非为!”
你师傅我打了几十年光棍,你倒好,一口气整出四个。
入夜的任家镇被静谧吞没,黑暗像一层厚重的棉絮压下来,压得犬吠声都传不出去。
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!”
老陈提着铜锣,踩着青石板路往前走。
破旧的棉袄裹在身上,袖口磨得发亮,边缘露出几缕棉絮。
刚开春的夜风依然刺骨,钻进领口时像刀子刮在皮肉上。
他摸出腰间的葫芦,拧开木塞灌了一口。
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去,在胃里烧起一小团火,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意。
“酒才是好东西。”
老陈舔了舔嘴唇,把葫芦塞回腰间,“女人?哼!那玩意儿有什么用?”
他沿着窄巷继续走,脚步很稳。
这条路走了快二十年,哪块石板松了、哪堵墙上有裂缝,闭着眼都能摸清楚。
穷成这副德行,就算碰上劫道的,人家搜完他全身也凑不出五个铜板,反而还得倒贴他两口酒。
#小说夜色浓得像墨汁泼过,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闭着,连狗都懒得叫唤。
他手里那面铜锣沉甸甸的,敲一下,声音在空巷里滚出老远。
脚下青石板泛着月光,他走了几步,脑子里还在翻腾白天茶馆里那些话。
说书的拍着醒木,把个曹丞相的**韵事讲得活灵活现——**头,钻闺房,一个晚上能换三个地方。
他听得心头发热,手指在膝盖上掐出了红印。
今天攒的钱够数了。
往西街拐角那家去,还是往东巷深处走?
阿秀?不行,那姑娘看着嫩生生的,其实精得很,上次多收了他两个铜板。
王婆子?年纪倒是大了些,听说手脚麻利,可他一想到那张满是褶子的脸,就觉得下不去手。
也就隔壁老曹那样的,才吃得下这口饭。
该死的说书人!他越想越气,脚下踢到一块石子,石子滚进阴沟,扑通一声。
你说那些个**干什么?说得他心痒难耐,像有虫子在骨头缝里爬。
明天一早就去。
他眯起眼,学着戏文里的腔调,自己也当一回曹某人。
锣又响了一声,他张嘴喊:“天干物燥,小心——”
话卡在喉咙里,差点冒出那两个字。
他啐了一口,唾沫在石板上砸出一朵暗花。
幸好没人听见,月亮躲进云层里,连影子都替他害臊。
再往前走几步,忽然听见什么动静。
断断续续的,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。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
他耳朵一下竖起来,浑身血液往头顶涌。
女鬼?说书先生讲的那些故事,可都是在月圆之夜,总有美貌女鬼来找男人快活。
他嗓子发干,把铜锣往地上一丢,循着声音摸过去。
声音从一间破屋里传出。
门板歪斜着,缝隙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。
他认出来了,这是他那个砍柴的酒友,老李。
“直娘贼的!”
他骂了一声,伸手拍门板,木屑簌簌往下掉,“老李!你个混账,大半夜搞什么名堂!”
“老陈?!”
屋里传来椅子倒地的声响,老李的声音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,“快!快帮我开门!呼……呼……”
他愣了愣,听出不对劲——那喘气声不像是快活,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。
#那扇门斜挂在门框上,木料糟朽得厉害。
老陈用手背敲了敲,门板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他心想,就算是没练过的孩子,肩膀一顶也能把它撞开。
“老李,你昨晚又去西街找那个唱曲的了吧?腿软成这样,连这破玩意儿都弄不开。”
他笑出声来,手掌按在门板上往前一推。
纹丝不动。
再使劲,掌心都压出了红印子,那门还是咬死在框里。
“你不会蠢到从里面插上门闩了吧?”
“胡扯!”
门板那边传来老李压低的声音,急促得像是牙关在打架:“我白天碰上了不该碰的东西。
不是我存心的——它好像在跟着我,快!”
寒气从领口灌进去。
老陈的酒意被风一激,散了大半,后脖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。
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不自觉地压成了气音:“什么玩意儿?”
这地方不太平,人人都知道。
天黑之后,有些事最好别问,有些路最好别走。
“上山砍柴的时候路过一片老坟。
有个坟头上搁了双红鞋,看着新得很。”
老李的嗓音发颤,“我没忍住,鬼迷心窍揣回来了。
谁知道——”
“你**迟早死在女人身上!”
老陈打断他,脏话几乎是咬碎了吐出来的。
他和老李一样,家徒四壁,炕上连个暖脚的都没有。
那双红鞋子拿回来能干什么?还不是拿去哄镇上那几个卖笑的。
可坟堆上的东西,是能随便动的吗?
“我回来就觉得不对头,”
老李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,“当场就把它烧了。”
“烧了你还怕个屁!”
“别问了!你快把门撞开!”
老陈再次把肩膀抵上去,整个人用力往前顶。
门板吱呀作响,却像焊在了门框里,连条缝都不肯让开。
“操,推不动。
八成是中了。”
话音一落,里面的动静突然停了。
短暂的死寂之后,老李的声音挤了出来,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:“我现在不敢闭眼。
一合上眼皮,就看见那双鞋。”
“别闭眼就是了。
我在门口守着,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,熬过去就没事了。”
老陈把脊背靠上门框,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。
他忽然意识到——刚才他们两个闹出那么大动静,周围竟没有一户人家亮灯。
他握葫芦的手停住了。
又灌了一口,嘴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凉气。
不对。
他出门前明明灌满了的。
路上根本没喝几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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