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绵的大雨,整整下了三天。
我在这座破庙里躺了三天,也彻彻底底怕了三天。
不是怕淋雨受寒,也不是怕腹中饥饿,而是怕那股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的死意。阴冷、黏腻、甩之不掉,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贴在心口,只要稍一松懈,就会张口噬心。
这三天里,我一遍遍翻遍原身残留的所有记忆,越复盘,心里越凉,凉得彻底透彻。
世人听着黑风寨的名号,好似占山为王、逍遥自在,可只有我清楚,这根本算不上山寨,就是几间漏雨破庙、几处阴暗山洞拼凑出来的苟活窝点。
全寨三十七口人,真正能拎刀搏杀、算得上战力的,十个都不到。剩下的,全是走投无路的老弱残碎:瞎眼的老者、腿有残疾的妇人、无依无靠的半大孤儿,还有被周边各大山寨淘汰、赶出来的废人。
整个黑风寨,找不出一把完整像样的兵刃。
唯一最锋利、能撑场面的,是一把豁口卷刃的鬼头刀。那是上一任当家,从死去的官府捕快身上摸来的遗物,老旧的刀柄缝隙里,至今还嵌着早已干硬发黑的血印。
寨中存粮更是惨淡到极致。
仅剩半袋陈年旧米,几袋受潮发霉的粗粮,往日存下的腌肉早就吃得一干二净,调味的粗盐也所剩无几,快要见底。
若是依旧靠着劫道度日,尚且能勉强糊口;可若是就此安分守己,这群人根本熬不过即将到来的寒冬,迟早冻饿而死。
就这点破烂家底,这点羸弱人手,拿什么去挡十年后的孙悟空?
拿命撞吗?
根本是以卵击石,连一丝水花也掀不起来。
第四天清晨,连绵三日的暴雨终于停了。
雨后的天空澄澈得有些不真实,干净得发蓝。明媚的阳光从云层缝隙倾泻而下,照亮林间满地积水,波光粼粼。枝头残留的雨珠不断滴落,空气里混杂着泥土湿润的腥气与腐叶的淡味,清新却荒凉。几只麻雀落在枝头蹦跳嬉闹,无忧无虑,对这乱世的凶险、对我头顶悬着的死刑,一无所知。
我起身,把山寨里所有人都叫到了破庙前的空地上。
三十多个人松松散散、歪歪扭扭地站着,依旧是那副麻木落魄的模样。缺牙的老汉、骨瘦如柴的少年、裹着破旧兽皮、眼神呆滞的壮汉……所有人身上都混杂着馊味、汗臭味与常年厮杀留下的淡淡血腥味,狼狈得像是一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孤魂。
有人手里攥着锈迹斑斑的破刀,有人腰间别着一把普通柴刀,更多的人两手空空,只是睁着茫然的眼睛,呆呆望着我,等着我下令下山劫道。
“大当家,雨停天好,今天咱们干票大的?”
一道粗哑的笑声响起,二当家王奎咧嘴笑着,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。他是原身的结拜兄弟,左眼失明,为人凶狠悍勇,曾经独自一人砍翻两名过路客商,是整个黑风寨最能打的战力。
此刻,他腰间挎着那把唯一的鬼头刀,刀鞘漆皮尽数脱落,斑驳破旧,透着常年刀口舔血的戾气。
我深吸一口雨后清新的土腥气,静静看着眼前这群跟着原身苟活的人,心底一阵酸涩难言。
我清楚记得十年后的结局。
孙悟空归来,横扫周遭三百里山贼妖邪,血流成河,寸草不生。眼前这些人,无论善恶、无论老弱,通通都要死。
在那根万斤金箍棒面前,他们渺小得连尘埃都算不上。手中破刀会寸寸断裂,头颅会被瞬间砸碎,血肉身躯会被狠狠砸进泥土里,连尸骨都没人收拾,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彻底抹去。
“不干了。”
我开口,声音平淡得近乎死寂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从今天起,黑风寨,彻底散了。”
话音落地,整片空地瞬间死寂。
枝头的麻雀骤然惊飞,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骤然断绝。所有人脸上的嬉笑、麻木、期待,尽数僵死在脸上,满脸难以置信。
“大、大当家,您说啥?”
王奎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,独眼里满是惊愕与茫然,死死盯着我。
“散伙。”
我一字一顿,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没有丝毫回旋余地。
“在场所有人,每人领两斗米、一把柴刀。想走的,现在就能下山离开。不肯走、执意留下的,最后只有死路一条。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,我是在救你们的命。”
“凭什么!”
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猛地跳了出来,怒目圆睁,指着我厉声怒骂:“老子跟着你刀口舔血拼了三年!出生入死从不含糊,你一句话就要散伙?如今世道兵荒马乱,山野妖怪遍地横行!让我们下山做流民?流民最后只有饿死、被妖怪吃掉!横竖都是死!”
我心里清清楚楚,懂他们的不甘与恐惧。
在这妖魔横行、官府苛政的西游乱世里,做山贼,固然是提着脑袋讨生活,可好歹有破庙遮风挡雨,有稀粥粗粮苟活度日。
下山做流民,才是真正的绝路。
官府层层盘剥,山野妖魔食人无度,饥荒、瘟疫随处可见,九成的流民,根本熬不过寒冬。
可我比他们看得更远,看得更透彻。
下山,是九死一生;留在黑风寨,十年后,是十死无生。
被金箍棒碾杀,血肉成泥,魂飞魄散,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未必有,那是比饿死、被妖吃更凄惨、更彻底的死法。
我缓缓掏出原身藏起来的全部家当。
一块素色手帕层层包裹,里面是整个黑风寨积攒多年的碎银,全部加起来,不足三两,寒酸得让人可笑。
“想走的,银两米粮尽数分发。不想走的,留下来,十年后尽数陪葬。”
我的眼神太过平静,也太过吓人。
没有暴怒,没有癫狂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、看透一切结局的无尽恐惧。那是亲眼见过血流成河、全员覆灭的绝望眼神。
王奎盯着我的眼睛,心底莫名发寒,到了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跟着原身多年,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当家——不像平日贪财悍勇的山贼,反倒像一头被绝世猛兽堵死退路、濒临绝境的猎物。
一整个白天,山寨里的人陆续走光。
二十多个人,有的领了钱粮,嘴里骂骂咧咧,不满离去;有的收拾行装,转头投奔了二十里外势力更大的虎头寨。
就连最忠心、最能打的二当家王奎,最终也选择了离开。
他下山之前,深深看了我许久,独眼里翻涌着不解、不甘,最后只剩下一丝难以言说的怜悯,终究转身踏入山林,消失不见。
喧嚣散尽,偌大的黑风寨,最后只留下七个人。
七个彻彻底底、走投无路的老弱残兵。
左眼失明的陈老汉、无父无母的半大孩子狗蛋、瘦弱单薄的少年石头、腿被官府打断致残的张嫂、不会说话的哑巴阿福、常年咳血的老猎户老周,还有天生豁嘴的吴妈。
我望着他们七人,嗓音沙哑:“你们为什么不走?”
陈老汉咧开干瘪的嘴,嘴里只剩三颗松动的牙齿,语气苍老又无力:“大当家,我今年六十七,眼瞎体弱,腿脚不便。下山就是死路一条,留在这破庙里,好歹有片屋顶遮风挡雨,不至于暴尸荒野。”
年少的狗蛋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膝盖,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眼神却格外执拗明亮:“我娘临走前叮嘱我,让我好好跟着你。你看着凶,却从不欺负我们小孩,还总把干粮分给我吃,我不走。”
瘸腿的张嫂轻轻抚摸着自己残疾的腿,苦涩苦笑:“我这条腿,是被官府捕快生生打断的。我早已被世道抛弃,下山也是死。你肯留我,我便能为寨里做饭洗衣,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。”
哑巴阿福对着我连连啊啊比划手势,手指破庙,又紧紧按住自己心口,眼神恳切——这里,是他唯一的家。
我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看着眼前这七双、在无边绝境里依旧渴求活着的眼睛,我终于缓缓抬手,做出了决定。
“留下可以。”
“但从今往后,黑风寨规矩改了。不许下山劫道,不许伤人性命,不许为恶一方。”
“从今天起,我们不再做山贼。开荒,种地,活下去。”
“种地?”
七人齐齐愣住,面面相觑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,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。
我抬眼,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花果山。
那座世人眼中仙气缥缈、宁静祥和的仙山,在我眼里,从来不是仙境,是一座悬在我头顶、十年为期的死刑台。
“后山有几亩荒废熟地。”我沉声开口,语气无比坚定,“往后开荒除草,种野麦、种山薯、种野菜。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安安稳稳,多活一天,是一天。”
夜幕降临,夜色笼罩荒山。
我独自坐在破庙冰冷的门槛上,抬头仰望漫天星河。
西游世界的星空,亮得惊心动魄。璀璨银河横贯天幕,星辰硕大明亮,仿佛伸手便可触碰。远处连绵的山林在夜色里起伏绵延,如同一片漆黑无边的大海。山间偶尔传来夜枭悲啼、野兽低吼,蛮荒凛冽的气息,铺天盖地。
我无心欣赏半点夜景,只在心底默默数着日子。
十年。
三千六百五十天。
每流逝一天,我就距离那场必死的结局,更近一步。
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,远比我前世被差评逼迫、被平台扣款的焦虑,要恐怖万倍。
前世最多是丢工作、赔钱、辛苦白干。
可这一世,是彻彻底底的死亡,是魂飞魄散。
孙悟空的金箍棒,威震三界,可打散阴差、可碎妖魔、可撼山河。我区区一介凡人炮灰,一旦撞上,唯有头颅碎裂、血肉糜烂,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留不下。
“孙悟空……齐天大圣……”
我轻声念着这个响彻三界的名字,牙齿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。
明明相隔三十里山林、相隔十年光阴,我却仿佛已经能清晰感受到那根万斤铁棒砸落的凛冽劲风,能亲眼看见自己头碎血溅、瞬间惨死的模样。
那种无力、那种屈辱、那种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的绝望,死死攥住我的心脏,让我浑身发冷。
深夜山风穿破破旧的庙门,狠狠吹透我的单薄衣衫,寒意侵入四肢百骸,最后盘踞在我后脑勺的旧伤处,阵阵发疼。
我想痛哭,想怒骂苍天不公。
凭什么?
前世我只是一个拼命求生、累死累活的底层外卖员,死于一场荒诞的差评与暴雨。
今生穿越,本以为重活一世,却直接绑定了一个注定惨死、无名无姓的炮灰宿命。
可所有的委屈、绝望、不甘,最终都被我死死咽回心底。
我不能崩溃,也不敢崩溃。
从今天起,恐惧会日夜伴我左右。
白日开荒种地,提防山野妖魔毒虫;深夜枕戈待旦,心头悬着那根随时会落下的金箍棒。
我只有两条路。
要么,坐以待毙,十年后粉身碎骨。
要么,逆天而行,拼命变强,强到让三界众生,无人敢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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