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柏走的那天,又下了雪。
钦差仪仗在清凉山下列队,来的时候三十多人,走的时候还是三十多人。一个没少,一个没多。韩柏坐在马车里,掀开车帘朝山上看了一眼。隔着风雪,清凉山的轮廓模模糊糊的,像一头趴在山脊上打盹的巨兽。
他看了片刻,放下车帘,对车夫说了声“走”。
车轮碾过积雪,往南去了。
陈芝豹没有送。他只派了一个百人队沿途护送,吩咐领队的校尉送到凉州边界就折返,不必再往前多走一步。校尉领命去了,陈芝豹转身就上了清凉山,连钦差队伍的影子都没多看一眼。
柳青阳骑马走在队伍最后。经过城门时,他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。北凉王府的屋顶在雪中若隐若现,像压了一层厚厚的白。他想起那个傻子看他的眼神——清澈、天真,还有点憨。可不知为什么,他被那眼神盯着的时候,总觉得后脊梁发凉。
“柳公子,跟上吧。”身旁的随从催了一句。
柳青阳收回目光,双腿一夹马肚子,跟着队伍出了城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来北凉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那个傻子,绝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。这句话他憋了一路,始终没跟任何人说。韩柏不信,张玄清走了,他说了也是白说。
风卷着雪沫子灌进领口,柳青阳缩了缩脖子,把披风裹得更紧了些。
钦差走了,清凉山反倒安静下来。
没了京城来的客人,府里的规矩松了几分。往日徐龙象只能在前后三进的院子里活动,如今褚禄山得了徐凤年的默许,偶尔会带他到山下转转。但不能走远,最远到山脚的集市,买串糖葫芦就得回来。
这天一早,徐龙象喝完羊奶就往外走。褚禄山追上去问殿下去哪儿,他说去后山。褚禄山的脸当场就垮了:“殿下,您怎么又惦记上后山了?”
“那个老头钓不上鱼,我去教他。”徐龙象说得一本正经。
褚禄山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。教那位钓鱼?殿下您知不知道那位的鱼竿连鱼钩都没有?人家压根不是去钓鱼的。
但徐龙象拔腿就走,他拦不住,只能苦着脸跟上去。一路上褚禄山都在念叨,说殿下咱们就去一会儿,看一眼就回来,您可千万别去招惹那位,王爷知道了属下真要吃不了兜着走。徐龙象没理他,蹦蹦跳跳地踩着雪往前走,嘴里哼的小调从昨晚就没换过。
快到水潭的时候,徐龙象放慢了脚步。
那股气息又出现了。比上次更清晰,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搭在他身上。不是试探,是好奇。李淳罡在打量他,就像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物件。
徐龙象没有停。他绕过最后一丛枯竹,水潭出现在眼前。
李淳罡坐在老地方。一件破蓑衣,一根竹竿,身边搁着个酒葫芦。他歪着身子靠在石头上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是在打瞌睡。水潭面上结着薄冰,鱼线垂在冰窟窿里纹丝不动。
“老头。”徐龙象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歪着头喊了一声。
李淳罡没动。
“老头。”徐龙象又喊了一声。
李淳罡打了个鼾,脑袋往胸口又垂了几分。褚禄山急得直拽徐龙象的袖子:“殿下,咱们走吧,老人家睡着了。”
徐龙象没理他,蹲下来,从地上捡了根枯枝。他拿枯枝在李淳罡面前晃了晃,老头的鼻翼动了一下,鼾声停了,但眼睛还是闭着。
“我昨天来过。”徐龙象把枯枝一扔,盘腿在老头旁边坐下,“你不在。”
李淳罡慢慢睁开一只眼。那只眼睛浑浊得像泡了一夜的隔夜茶,可徐龙象看到了那浑浊底下压着的一丝精光,像乌云缝里漏出来的闪电。
“小崽子,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声音沙哑,像是嗓子被刀子刮过。
“为什么不该来?”徐龙象歪着头。
“你爹没跟你说?后山是禁地。”
“禁地是什么?”
李淳罡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。他偏过头,上上下下打量了徐龙象一个来回。那目光像一把没开刃的刀,钝,但重,压在谁身上都难受。徐龙象感觉到了那股压力,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变,眼神依旧清澈得跟水潭里的冰水似的。
“禁地就是不能来的地方。”李淳罡收回目光,重新闭上眼。
“可是你在这里。”徐龙象往前挪了半步,“你在这里,为什么我不能来?”
李淳罡没有睁眼,嘴角却动了一下。那弧度极浅,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。“倒是个会问话的。”
褚禄山在旁边急得满头是汗。他想插嘴又不敢,只能拿眼神拼命示意徐龙象赶紧走。徐龙象假装没看见,又往李淳罡身边凑了凑。
“老头,你在做什么?”
“钓鱼。”
“钓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钓?”
李淳罡睁开眼,这一次他盯着徐龙象看了很久。他忽然伸出手,那是一只枯瘦的手,指节粗大,虎口和指尖全是老茧,一看就是握了几十年剑的人。
那只手搭上了徐龙象的腕脉。
快,极快。快到褚禄山根本没看清,快到徐龙象只来得及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,但没缩动。那只手看着枯瘦,扣在腕上却像铁箍。
徐龙象心头一紧。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,丹田里的真气在那一瞬间本能地往上涌,几乎就要冲出来对抗外来的窥探。但他硬生生压住了,把所有本能反应的冲动全部压回去,让真气沉在丹田里纹丝不动。他的手腕在李淳罡指间软绵绵的,像一根没骨头的面条。
李淳罡眯起眼,指尖在徐龙象腕脉上按了三息。
然后他松开了手。
“小崽子。”李淳罡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,“你这身骨头,不对劲。”
徐龙象歪着头看他,一脸茫然。
“天生神力的人我见过。当年徐骁手下有个叫王铁柱的,一身蛮力能倒拽奔马。但他的脉象粗壮,跟老树根似的。你的脉象不一样。”李淳罡顿了顿,浑浊的老眼里透出针尖似的亮光,“你的脉象分了三层。最外头那层是空的,中间那层是实的,最里头那层压着。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徐龙象摇头。这回不是装的,他是真不知道。前世李淳罡从未跟他说过这些。
“这叫藏锋。”李淳罡伸手从旁边捡起一根枯枝,在雪地上画了三道横线,“最上头这道,是你平日里示人的。傻乎乎,什么都不会。中间这道,是你这身蛮力的底子。最底下这道——被什么东西封着。那东西很老,比你爹还老。你这一身神力,不过是它漏出来的边角料。”
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水潭边的枯竹在风里沙沙响。褚禄山站得远,只看见老头拿根枯枝在地上画什么,听不清他们说什么。他心想这老头看着不像坏人,二殿下跟他聊天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。
徐龙象盯着地上那三道横线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出手指,指着最底下那根线:“这个,能解开吗?”
“解不开。”李淳罡拿枯枝在雪地上戳了个洞,“这不是封印,是血脉。你徐家祖上出过一个大人物,入过天人境界。那位大人物死了之后,一部分修为凝在血脉里传了下来。到你这一代,血脉里的东西被你这副身子锁住了。你的痴傻不是病,是这把锁的代价。”
他用枯枝把那三道横线一笔划穿:“血脉太强,身子扛不住,就只能关掉一部分来保命。关掉的就是你的心智。”
这些话像雷一样轰进徐龙象脑子里。他面上纹丝不动,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衣角。前世他花了十年时间,找遍天下名医,没一个人能说出他的病根。如今李淳罡三言两语,就把底给他兜了。原来不是病,是代价。
“怕了?”李淳罡斜眼看他。
“听不懂。”徐龙象歪着头,脸上重新挂上天真的笑,“老头你说的好深奥。”
李淳罡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息。然后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不大,嘴角只歪了一点,但眼底的冷意化开了几分。“听不懂就算了。老头子胡说八道,你当耳旁风就行。回去吧,天冷了。”
徐龙象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:“那我明天还来。”
李淳罡没应声。他把枯枝扔进水潭里,冰面被砸出一个小小的窟窿,水花溅上来又落回去。他重新闭上眼睛,鼾声又响了起来。
等脚步声远了,李淳罡才睁开眼。他看着地上那三道横线,伸手在中间那道上点了点,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:“十六岁就知道压着真气不往外冲,这份定力,比徐骁那小子年轻时还强几分。装傻充愣倒是一把好手,可惜——那血脉里的锁,靠你自己解不开。”
他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,烈酒顺着喉咙滚下去。他咂咂嘴,目光落在远处的山道上,那里有个小人影正蹦蹦跳跳地往下走。
“徐小子,你家这头崽子要是哪天把锁挣开了,这天下能拦他的人,不超过三个。”
回到院里,徐龙象把自己关在屋里,连褚禄山都不让进。他坐在床边,把李淳罡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。血脉传承,天人之境,修为凝在血脉里传下来——这些事他前世从未听说过。原来他傻了一辈子,不是老天爷捉弄他,是徐家祖宗留给他的东西太重,重到他的身子扛不住。为了保护他,这副身子自己把心智关掉了一部分。
而现在,他的心智回来了。不是因为血脉的锁解开了,是因为他死过一次,又活过来了。重生这种事,连李淳罡都想不到。前世他是在父王死后受了巨大的刺激才渐渐“清醒”,这一世他带着完整的记忆重生,等于是绕过了那把锁的压制。但他的武脉还被封着——李淳罡说的第三层,那道最底下被压着的东西,还没有解开。
徐龙象把刻刀拿在手里转了一圈。刀锋在指间翻飞,冷光闪烁。要解血脉的锁,靠寻常法子不行。李淳罡说解不开,是指常理上解不开。但徐龙象知道,凡事都有例外。龙虎山有秘法,武当有古籍,佛门有两禅寺的藏经阁。天下之大,总有能解开这把锁的东西。只要找到办法,他的武脉就能彻底打开。到时候,他就不再是“天生神力的傻子”,而是一个真正有资格扛起北凉的人。
徐龙象放下刻刀,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。远处后山的方向,隐约能看见一点微弱的火光。那是水潭边——李淳罡又在烤鱼了。
徐龙象靠在窗边,看着那点火光出神。良久,他低低地笑了一声。笑声很轻,混在风声里,连门外的褚禄山都没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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