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楼上的风裹挟着深秋的料峭,顺着领口粗暴地往骨头缝里钻。
杨康披着那件厚重的玄色大氅,将大半个身子隐没在女墙的阴影里。他的视线越过灰蒙蒙的官道,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“赵”字大旗在荒野尽头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,直到彻底融入天际线。
右臂手腕处那块被他强行逼出来的冰蓝色结晶还未完全褪去,经脉里那种被撕裂后又被寒气封冻的剧痛,正随着心脏的跳动一阵阵地往脑顶冲。他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袖管,指甲死死扣住掌心,借着这股新添的刺痛来维持头脑的清明。
“世子爷,城头风大,您的伤势还没稳固,该回驿馆歇息了。”
一个粗粝干涩的嗓音从背后贴了上来。
说话的是完颜洪烈留下的四个顶尖护卫之首,乌林答。这人是个正黄旗出身的硬茬子,通脉境中期的修为,早年跟着完颜洪烈在漠北剿过叛军,手底下人命不下百条。他嘴里叫着世子,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杨康的后背,甚至连站立的距离都卡在一个随时能拔刀制暴的危险身位上。
杨康没有回头,只是将喉咙里那股翻腾的血腥气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“乌林答统领倒是尽职尽责。父王让你留下来护卫,你倒是连本世子吹几口风都要管上了?”
“王爷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,世子的安危重于泰山。”
乌林答跨前一步,粗壮的手臂已经挡在了下城的马道口,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冷硬。
“眼下临安城里暗流涌动,皇城司的疯狗满大街乱咬,世子千金之躯,若是有个闪失,属下这颗脑袋可不够赔的。请世子回驿馆,没有属下的陪同,这半个月内,您最好连驿馆的大门都不要出。”
这已经不是护卫,而是明目张胆的软禁了。
完颜洪烈那老狐狸确实谨慎到了极点。留下这四个人,一是为了稳住江南商路的盘子,二就是为了把他杨康当成个能喘气的吉祥物死死锁在屋里,等伤养好了再像押送犯人一样打包运回中都。
杨康转过身,苍白的脸上挂起一丝虚弱的笑意,顺从地顺着马道往下走。路过乌林答身边时,他故意压低了呼吸的频率,甚至让脚步显得有些踉跄,由着对方像押解犯人一样将他送回了驿馆。
刚踏进卧房的门槛,一股浓烈的草药味便扑面而来。
两名护卫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门外,另外两名则在院子的制高点上来回巡视。这间原本宽敞的屋子,此刻已经被这四张密不透风的网织成了一座钢铁牢笼。
杨康走到太师椅前坐下,端起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,指腹在粗糙的瓷碗边缘摩挲了两下。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手腕猛地一抖,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全数倾覆在地上,溅起一滩刺鼻的水渍。
屏风后的阴影里,沈孤舟那张被烙铁毁掉半边的脸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。
“主上,这四个人盯得太紧了。刚才我试图调集城南的几个暗桩头目过来议事,消息全被院子外围的人拦了下来。他们连送菜的泔水车都要拿长矛捅上三遍,咱们现在等于是被彻底切断了和夜华阁的联系。”
沈孤舟压低了嗓音,那只独眼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。
杨康靠在椅背上,看着地上那滩正在干涸的药汁,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这几条眼线的剩余价值。
这四个人若是留着,夜华阁刚刚吞并的三十六个堂口就像是没了脑子的蛇,不出三天就会因为利益分配不均自己咬起来。更何况,他还得去把穆念慈父女从安全屋转移出来,若是被这四个死忠发现了他“私通南宋草莽”的证据,完颜洪烈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调动潜伏在江南的杀手团进行清洗。
“老沈,这世上死人最能保守秘密,但也最容易惹出麻烦。这四个都是父王的宝贝疙瘩,若是直接在驿馆里暴毙,那老狐狸肯定会把江南翻个底朝天。”
杨康用没受伤的左手沾了点茶水,在红木桌案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。
“咱们得给他们找个风水宝地,死得顺理成章,死得连父王都挑不出半点毛病。”
沈孤舟凑近了一些,盯着桌上那个水渍画成的十字。
“主上的意思是,借刀杀人?”
“我那副药方里,缺了一味极品雪莲。这临安城里,只有城西的济世堂有存货。那地方,刚好是漕帮旧部和黑市几个大档口交界的缓冲地带。”
杨康接过沈孤舟递来的干布,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的水渍。
“昨天晚上,咱们刚把漕帮老大的脑袋砍了。那帮常年在码头上扛包的苦力,现在正是群龙无首、满肚子邪火没处发的时候。你去安排一下,让咱们刚刚收编的那些堂口头目放出风去,就说漕帮那几个堂主私吞了抚恤金,准备卷款跑路,交易地点就在济世堂后巷。”
沈孤舟那只独眼猛地亮了起来。他太熟悉这种地下世界的运转逻辑了,只要稍微撩拨一下那些底层的贪婪和仇恨,那片区域立刻就会变成一个炸药桶。
“属下明白了。只要火拼一爆发,场面必定失控。我这就去安排人手,混在漕帮的溃兵里。只要那四个护卫踏进那条街,保证让他们被几百把乱刀剁成肉泥,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拼不出来!”
日落时分。
乌林答铁青着脸,带着另外两名护卫走出了驿馆。世子吐了血,随行的太医急得满头大汗,开了一副吊命的方子,却偏偏缺了一味主药。他不敢怠慢,只能亲自带人去城西抓药,留下一个人死守卧房。
临安城西的济世堂后巷,平时是个倒腾黑货的死胡同。
乌林答刚踏进巷口,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顺着潮湿的青苔味钻进了鼻腔。他常年厮杀的直觉瞬间拉响了警报,右手本能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。
“统领,情况不对劲!”
旁边的一名护卫刚低呼出声,前方的废弃仓库里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。
上百个光着膀子、胳膊上缠着白布条的漕帮苦力,正举着生锈的砍刀和铁尺,跟一群穿着短打的黑市打手绞杀在一起。残肢断臂在狭窄的巷弄里乱飞,粘稠的血液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,把整条胡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。
乌林答看着这群杀红了眼的疯子,头皮一阵发麻。他根本不想掺和南宋黑帮的烂事,打了个手势准备退出去。
就在这时,一个满脸是血的黑市打手突然跌撞着扑向他们,手里还死死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。
“他们是漕帮请来的外援!抢了匣子,宰了他们!”
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吼了一嗓子。
那群已经杀得失去理智的苦力和打手,猛地转过头,几百双充血的眼睛瞬间死死盯住了穿着华贵的乌林答三人。在这个疯狂的修罗场里,任何试图置身事外的外人,都会被视为来抢食的饿狼。
“滚开!大金赵王府办事,挡路者死!”
乌林答怒吼一声,通脉境中期的真气轰然爆发,连出三刀将最先扑上来的几个苦力拦腰斩断。
但他低估了底层江湖人那种不畏生死的群氓效应。这群人根本不在乎什么赵王府,更不知道通脉境是个什么概念。前面的人倒下,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扑,手里那些淬了毒的铁钉、石灰粉、生锈的柴刀,像是暴雨一样朝着他们砸过来。
更可怕的是,在那群杂乱无章的苦力中间,还混杂着十几个身手极其刁钻的黑衣人。这些人的刀法招招不离要害,专门趁着乌林答真气运转的间隙下黑手。
半个时辰后。
驿馆的卧房里,杨康靠在软榻上,看着面前那个被五花大绑、嘴里塞着破布的最后一名留守护卫。
沈孤舟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窄刀走了进来,身上的夜行衣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,但那张残毁的脸上却透着大仇得报的痛快。
“主上,事办妥了。济世堂那条街连着烧了三家商铺,临安府的衙役连进都不敢进。乌林答那三个人被几百个红了眼的苦力围死在巷子里,身上起码中了七八十刀,脸都被石灰烧烂了,绝查不出咱们的刀口痕迹。”
杨康站起身,走到那个惊恐万状的留守护卫面前。
他没受伤的左手拔出沈孤舟手里的窄刀,毫无预兆地向前一送。刀锋顺着对方的肋骨缝隙精准地刺入了心脏。
那护卫剧烈地抽搐了两下,眼珠凸起,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,很快便瘫软下去。
“把这具尸体也拉出去,扔在城外的乱葬岗,伪造成被南宋溃兵劫杀的现场。给中都去信,就说我身受重伤,四个护卫为了保护我外出寻药,不幸遭遇南宋暴民火拼,全军覆没。”
杨康抽回长刀,将刀刃上的血迹在护卫的衣服上蹭干净。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起伏。
“既然是江南,就得按江南的规矩死。去通知三十六堂口,从明天起,临安这地界,我说了算。”
沈孤舟单膝跪地,将一份沾着泥污的羊皮纸卷轴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主上,这是属下在清点城西黑市据点时,从一个被截杀的金国游商贴身内衣里搜出来的密信。那游商死状极惨,像是被什么极其霸道的内力直接震碎了五脏六腑。这信上的密码,咱们夜华阁的解密师忙活了半天,完全看不出路数。”
杨康接过卷轴,缓缓展开。
羊皮纸的中央,用一种暗红色的颜料,勾勒着一个极其诡异的图案——那是一个两头尖锐、中间流淌着银色沙粒的沙漏。
在这沙漏图案映入眼帘的瞬间,杨康脑海深处那块布满裂痕的青铜面板,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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