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里没人开口。
那阵撞墙声却没停。
咚。
又一下。
瘦脸心腹脸色都白了半分,额角冒汗,嘴里却还强撑。
“许,许是野猫。”
甄志丙把那半块铜牌在指间一转,笑意浅浅。
“你家野猫,撞墙走路?”
王处一抬了抬袖口。
“打开。”
两个弟子面面相觑,没人敢动。
瘦脸心腹喉结滚了滚,挤出一句。
“师叔,后面是柴垛,堆了引火草,夜里若是乱开门,走了水……”
甄志丙脚下已经先一步过去,抬腿就是一脚。
门栓崩开。
后门弹开半尺,潮气和血腥味一股脑涌出来。柴垛后头缩着两个人,一个脸肿得认不清,另一个胳膊上还缠着执法堂的布带,嘴里塞了破布,脚下绑绳。
显然,自己人。
瘦脸心腹腿肚子都开始打颤。
“这又怎么讲?”
甄志丙回头,眼神落在他脸上。
那人嘴张了半天,吐不出一个整句。
王处一走上前,看了一眼绑着的人,脸已经沉了。
“同门私刑,假案灭口。赵志敬管的好执法堂。”
没人敢接。
甄志丙这才把地上那少年扶起一点,目光压低,声音却故意让屋里都听见。
“偷香火钱,偷到把你们自己人都绑了。赵师兄这案,编得真省事。”
那少年咳了一口血,喉咙里嘶哑一片。
“我……我捡到令牌后,看见他们在后山埋线。被发现了,他们就抓我。”
话不多。
够了。
王处一袖口一甩,屋里几个执法堂弟子齐齐低头,呼吸都轻了。
“从今夜起,执法堂杖责一律停用三日,等贫道查账。你们几个,自己去戒律院跪着。”
瘦脸心腹差点瘫下去。
“师叔,我,我只是奉命……”
“奉谁的命,你留着去祖师像前讲。”
这话落下,几个人脸都没了血色。
甄志丙没趁机再踩,他把少年扶出柴房,刚到院里,那少年身子一歪,差点整个人扑进泥里。
甄志丙伸手一拎,掌心碰到对方背后,全是热血。
“还能走吗。”
少年喘着气,牙关都在打战,却还是点头。
“死不了。”
“命挺硬。”
“硬不硬,今晚都得看甄师兄想不想让我活。”
这话有刺。
王处一看了那少年一眼,眉头微动。
甄志丙却笑了。
小狼崽,牙还在。
有点意思。
院里安静片刻,重阳宫那头的脚步声已经逼近。藏经阁那边闹得不小,全真高层显然还在四处调人。
王处一目光一转,先看甄志丙,再看那少年,像是有了盘算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楚惊澜。”
“谁门下的。”
“没人收,扫院子的。”
王处一点点头,转向甄志丙。
“你近来修行有成,身边正缺个打杂的。此子心性虽野,骨头还算直,先拨你那去养着,做个剑童。人若死在你屋里,贫道找你。人若活下来,往后他归你管。”
这话一出,瘦脸心腹直接傻了。
把人送给甄志丙?
这不是救命,这是当面打赵志敬的脸。
甄志丙抬眼,看见王处一胡须下那点若有若无的笑,心里也明白了几分。这位师叔今晚没急着拦,是在看戏。看到这会儿,戏看够了,也顺手卖个人情。
“弟子领命。”
王处一又看了眼那半块铜牌。
“东西先收着。明日来贫道处,把今夜见闻原原本本说一遍。”
甄志丙拱手。
“是。”
王处一转身离开,走出几步,又停了停,没回头。
“志丙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道门修心。火气重,不是坏事。心若乱了,那就不是火,是祸。”
甄志丙目光微动。
这位师叔,像是看出点什么。
他低头应了一声。
“弟子记下。”
王处一没再多留,衣袖一摆,身影没入夜色。
院里只剩甄志丙、楚惊澜,还有几个跪得腿发麻的执法堂弟子。
瘦脸心腹咬了咬牙,还想挣扎。
“甄师兄,今晚多有误会,赵师兄那边……”
甄志丙扶着楚惊澜往外走,经过他身边时才停下。
“回去告诉赵志敬。”
“甄师兄请讲。”
“再拿这些脏手段恶心我,我就不喂假药了。”
瘦脸心腹半张着嘴,眼里的光影狠狠晃了一下。
甄志丙没再看他,带着楚惊澜出了院。
...
偏房破,灯也破。
门一关,屋里只剩药味和血味混在一起。
甄志丙把楚惊澜丢到榻上,火盆拨亮,借着火光看清了这少年的脸。十六七岁,瘦,眼窝深,嘴角裂开一道口子,胸口起伏却还稳,撑得住。
“脱衣服。”
楚惊澜眼神一缩。
“甄师兄也要审我?”
“你这身血,再不处理,天亮就臭了。”
楚惊澜没动,手却还攥着衣襟。
甄志丙懒得跟他耗,抬手就扯。伤口一露,后背棍痕交错,最狠那几道已经翻肉。
火盆噼啪一响。
楚惊澜牙一咬,额角筋都鼓起来,硬是没叫。
“挺能忍。”
“叫了,也没人救。”
甄志丙把金创药丢到他怀里。
“今天有人救了。”
楚惊澜盯着药瓶,嗓子发紧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有用。”
回答干净得很。
楚惊澜怔了怔,随即扯出一点苦笑。
“我这种扫院子的,有什么用。”
甄志丙搬过凳子坐下,袖角在指间搓了一下,目光压得很平。
“你能在执法堂眼皮底下捡到令牌,还能活到现在,说明眼尖,腿快,嘴也够紧。我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甄师兄不怕我转头把你卖了?”
“你卖一个试试。”
甄志丙抬手,掌心按在楚惊澜肩头。
后天真气顺着经脉送进去。
楚惊澜后背猛地拔直,像有一股热流直接钻进骨头缝,堵在胸口那口淤血一下冲上喉咙。
“噗。”
一口黑血吐在地上。
疼是疼。
可胸口也通了。
楚惊澜看着地上的黑血,再看甄志丙,眼神已经变了。
“你……会救我?”
“废话真多。”
甄志丙收手,掌心也跟着一烫。丹田里那股热意又往上拱了拱,像闻到血就兴奋。
他压下去,从旁边拿过一块旧布。
“药自己敷。明天开始,你替我盯三件事。”
楚惊澜咽下喉头血腥气。
“你讲。”
“第一,执法堂账房,谁进谁出,记住。第二,赵志敬手下那几个狗腿,夜里跟谁碰头,记住。第三,藏经阁那边今夜闹成这样,谁最急,谁最慌,也记住。”
楚惊澜一声不吭,眼里那点死气慢慢褪了,换成另一股更狠的东西。
“办成了呢。”
“活。”
“办不成呢。”
“也活。”甄志丙往后一靠,看着他,“只要你别蠢到自己往刀口上撞,我保你一命。”
楚惊澜握着药瓶,指节发抖,不是怕,是绷太久了。这瓶药不算什么。那一丝真气也不算什么。真正让他喘过气的,是屋里这个人压根没拿他当可怜虫。
我救你,不是因为你可怜。
是因为你有用。
这话真脏。
也真值钱。
楚惊澜忽然翻身下榻,牵动伤口,膝盖重重砸在地上。
“我替你做眼睛。”
甄志丙看着他,没扶。
“记住,你不是替我卖命,你是替你自己找活路。”
楚惊澜重重点头,额头磕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明白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,只剩火盆里的木炭轻轻炸开。
甄志丙起身,刚走到窗边,丹田忽然一缩。
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小腹。
他手一下按住窗沿,青筋从手背绷起,额角也起了汗。
楚惊澜抬头,声音都变了。
“甄师兄?”
甄志丙没回头。
体内那股极阳无明火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住,从丹田一路往四肢百骸窜。比那夜吃下清心寡欲丹后的余烬更猛,更躁,更像疯了一样要往外冲。
窗外风声一变。
山后,某个方向,寒气顺着夜色一点点漫上来。
像水。
也像某个人的气息。
甄志丙五指死死扣着窗框,木屑都崩出来几根,喉咙里压出一口热气。
“妈的。”
“这回麻烦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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