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偏要费力气把那几个字写出来,这难道不蹊跷吗?”
苏漠话音未落,左邱杨已垂下了脑袋。
他原本笃信自己这招金蝉脱壳、假死脱身的把戏,策划得堪称滴水不漏。
谁知竟让人一眼就瞧出了如此显眼的漏洞。
“原本可以轻轻松松去死,却偏要绕那么大的圈子。
于是我便琢磨,这人恐怕另有所图。”
“一个即将咽气的人,还能图什么?图的东西……”
“自然是活着。”
苏漠轻轻晃了晃头:“想到这里,我便仔细查验了那具**。
尸身胸口确实带伤,可他的手指……竟然是断的。”
左邱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十指。
指尖虽有伤痕,却远没到断裂的程度。
他长长叹了口气:
“时间实在太仓促了。
你追来的手段打得我措手不及,根本来不及做到天衣无缝。”
“所以,这也是为什么花前语请你过去见她,你却一口回绝的原因?”
黑衣男子不紧不慢地打量着苏漠:“可你为何不把这些事,跟他们挑明?”
“嗯……”
苏漠沉吟了片刻,开口道:“一来,魏紫衣和花前语那几个女子,对落凤盟心怀不轨。
左盟主若是落在她们手里,是死是活,谁也说不准。
毕竟,‘奇货可居’的道理,谁都懂。
而我这边就干脆多了。
谁要我死,我就让谁死。
从头到尾,我只盼着左盟主早日登极乐,省得在世上活受罪。”
“……那我还真要谢谢你了。”
左邱杨嘴角抽搐了一下,怒火攻心,牵动了内伤,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
苏漠瞥了他一眼,微微摇头:“二来,左盟主既然有本事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演出这么一场大戏,自然也有把握能骗过我们的眼。
就算骗不过,你也有法子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。
这样一来,结局就变得难以预料了。”
“花前语的手下,或许真能腾出功夫,把那座宅子翻个底朝天来找你。”
“但我琢磨着,不如将计就计。
让你自以为已经脱身,等你心甘情愿自己走出来,这样不省事得多吗?”
左邱杨的脸色,此刻已不能单用“难看”
二字来形容。
今日左府之内,他只看出魏紫衣谋算深沉,却不曾料到,苏漠竟也这般不简单。
明明看起来不过是个莽撞的武夫,谁想心里却藏着七窍玲珑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#巷子里的风忽然停住了。
那个穿黑衣的身影就那样站在原地,看苏漠的眼神里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老人看着自家孩子第一次走路时的神情。
苏漠的嘴角动了动,最终还是开口了:“最后一个。
按前辈这趟路程的做派推算——事成之后您必定抽身。
七绝堂掌剑使深夜劫镖那回,您把要**灭口的那位带走了,没多久就折返,一路跟到玉柳山庄。
庄里暗流涌动,您藏身在暗处,直到我徒手击碎了化血令副令假扮的柳晴空,您才悄无声息地离开。
玄机谷那段更是如此——出了玄机洞以后,我才再没感觉到您的气息。”
一席话说完,黑衣人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左邱杨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。
这人莫非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?何必非要躲在暗处窥探他们的一举一动?
黑衣人却只是苦笑:“所以,你早就察觉了?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的?”
“掌剑使来劫镖的那天夜里。”
苏漠的声音很平稳,“您既然露了面,我就得留个心眼。”
他这样的人,经历过两次变故之后,又怎么可能在被人整日窥探之下毫无察觉?
“这么说,那晚在玉柳山庄你专程回去接走杨小云,担心的不单是幽泉教会伤她——更是在防着我?”
黑衣人若有所思。
“只占一部分原因。”
苏漠把话接过来,“前辈深浅难测,我不愿意让她冒这个险。”
话里已然是承认了。
黑衣人深深地吐了口气,笑声从胸腔里闷着溢出来:“好!苏漠,你今天真是让我开了眼界。”
“那前辈能否告诉我,您到底是什么人?”
苏漠往前迈了半步,“这趟护送,如今又为了左邱杨动这么大的气。
方才您那番话——到底是真还是假?小心翼翼护我长大……您是我认识的人?”
黑衣人的目光在苏漠脸上停了很久,嘴角的弧度慢慢化开:“你跟你父亲,完全是两种人。
他生来豪爽洒脱,你却心思细密,对人情世故看得透彻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样挺好。
反倒让人更放心些。”
话音未落,他的身形猛地向后飘去。
苏漠皱眉:“前辈留步,我还有话要说。”
“不用再说了。”
黑衣人的轮廓在巷子里迅速缩成一点,声音顺着墙根溜过来,“想知道我是谁,你自己去查。
要是你找到我当面问,我就认。
找不到,不如不知道。
至于这仇——既然你已经来了,自己动手吧。”
巷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。
苏漠望着那道消失的方向,那个黑衣人轻功诡异又精妙,能在玄机谷里藏那么久不被发现——若不是他自己有心算无心,恐怕至今仍蒙在鼓里。
玄机谷里,那人走过时,周围竟无人朝他看一眼。
苏漠行走江湖多年,头一回碰上如此身手的人——轻功高到什么程度?连脚步声都像是被夜色吞掉了。
他夜里那几句话,让苏漠心里冒出个念头。
“一直小心翼翼的,护着我长到这么大……”
舌尖滚过这两个字:“福伯?”
他能想到的也就只有福伯了。
另一个可能做这件事的,是杨易之。
两个人里挑一个?苏漠把这两个人放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比了比,又觉得哪个都对不上。
他仰起脸朝墙头喊:“小云姐,刚才那黑衣人,跟你爹像不像?”
“什么叫你爹我爹?直接说爹!”
杨小云的声音带着火气,从墙头上砸下来。
苏漠一愣,脸上有点挂不住:“这……不太合适吧。”
“……什么合适不合适的?我什么时候跟你分过你我的?”
杨小云纵身落地,眉头拧着:“那黑衣人,跟爹瞧着不怎么像。”
苏漠听着,忽然回过味来。
杨小云说得没错——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,她提起杨易之时,几乎从不说“我爹”
,张口闭口都是“爹”
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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