忙活完从内门折返,日头已经高悬半空,眼看就到正午了。
林砚没着急回杂役房,反倒绕路走到伙房后院的柴垛边上。
这是杂役之间默认的规矩,每天午间伙房都会统一分发一餐吃食。
大家的份例都一样,一碗糙米饭,一小碟咸菜,再加一个杂粮窝头。
饭菜口感算不上好,可起码能填饱肚子。
他走到领饭窗口,前头几个杂役早已领完餐,正蹲在墙角大口扒拉饭菜。
刚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,还没抬脚离开,伙房的马管事突然从窗口探出头,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,神情透着说不出的古怪。
“林砚,你的饭单独放屋里了,进来自己拿。”
林砚脚步猛地顿住。
这人平日里向来对自己处处刁难,态度算不上和善,今天反倒反常地特意招呼他进屋,实在让人摸不透心思。
他暂且放下手中的饭菜,伸手推开伙房那扇沾满油污的木门。
灶台旁摆着一碗饭,远远看去,和外头分发的吃食没半点差别。
可凑近之后,一股刺鼻的酸馊气味扑面而来。
米饭表面浮着一层层灰白霉点,几片蔫烂的菜叶耷拉在碗边,浑浊的馊水顺着碗底慢慢渗出,在灶台面上晕开一圈深色水渍。
林砚静静伫立在碗前,一言不发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马管事懒散地靠在门框上,一边剔着牙一边嗤笑,“今日粮食短缺,就只剩这点吃食了,凑合一顿就行,别挑三拣四。”
林砚缓缓转头看向对方。
眼底毫不掩饰的恶意清清楚楚摆在眼前,哪里是什么粮食不够,分明是有人暗中特意授意,存心让他连一顿正经饭菜都吃不上。
“怎么,还不满意?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马管事皱起眉头语气讥讽,“就你这没人看重的身份,也配嫌弃饭菜好坏?”
林砚慢慢收回视线,伸手稳稳端起那碗变质的饭菜。
马管事见状,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。
可下一秒,林砚捧着饭碗缓步走到院中的水缸旁,径直把碗里的馊饭尽数倒进一旁的泔水桶里。
动作不慌不忙,沉稳从容,没有半分犹豫迟疑。
马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“你好大的胆子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林砚将空碗轻放在灶台,语气平淡无波,“我现在不饿。”
话音落下,他转身径直走出伙房。
马管事愣了片刻,当即气急败坏地高声怒骂,难听的话语不断从身后传来。
林砚始终没有回头,任由斥责声渐渐被甩在身后。
他走到方才停留的角落,拿起先前放下的糙米饭与窝头,一步步走回杂役房。
房门轻轻合上,彻底隔绝了院外嘈杂的声响。
他背靠门板缓缓坐下,手里的米饭早已彻底放凉,米粒发硬结块,搭配的萝卜咸菜色泽发黑。
杂粮窝头掺着麦麸与野菜,入口粗糙,吞咽的时候磨得喉咙隐隐发涩。
林砚低着头,小口小口慢慢进食。
每一口都仔细咀嚼许久,才缓缓咽入腹中。
并非饭菜滋味尚可,他心里清楚,这是自己今天仅有的一餐口粮。
挨饿受冻、挨打受辱,甚至低头任人践踏,这些他都默默承受过。
但变质发馊的饭菜,他断然不会入口。
这是他守住心底仅存的最后底线。
吃完饭后,林砚洗净碗筷放回伙房置物架。
马管事依旧在院子里愤愤不休,瞧见他露面,又打算上前找茬寻衅。
林砚懒得与之争辩,径直朝着后山方向走去。
后山遍地杂草灌木,地处偏僻,平日里也就上山砍柴的杂役偶尔往来,极少有人踏足。
林砚寻到一处光照充足的坡地,蹲下身拨开丛生野草,仔细搜寻起来。
三年的杂役生涯,让他熟知这片山野,认得数十种可以充饥的野菜。
荠菜、马齿苋、灰灰菜、蒲公英,这些野菜味道苦涩寡淡,却能勉强填补空腹。
没一会儿功夫,他的衣摆里就兜上了一小捧新鲜野菜。
正要起身离去时,草丛深处一截外露的根茎,一下子吸引了他的目光。
泥土里只露出拇指大小的一截,表皮呈深褐色,外形歪扭不规则。
可单凭轮廓来看,竟和药铺售卖的下品灵参十分相似。
林砚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小心翼翼刨开周边泥土,将整截根茎完整挖取出来。
根茎表皮粗糙,缠绕着细密须根,最粗壮的地方约莫两指宽窄,模样确实酷似灵参。
只是他心里十分清楚,这片山野灵力微薄,连寻常灵草都难以存活,根本不可能孕育出灵参这类吸纳灵气生长的奇物。
他反复翻看手中根茎,忽然留意到根部环绕着一圈纤细的金色纹路。
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,仿若神秘古老的符文。
符文样式他从未见过。
就在这时,胸口贴身佩戴的灵珠,轻轻震颤了一下。
林砚握紧手里的根茎,沉默片刻,仔细把挖开的泥土回填平整,抹去所有挖掘痕迹,随后将根茎贴身藏入怀中,带着采摘的野菜下山返程。
回到杂役房,他先把奇特根茎清洗干净,烧上清水煮水。
野菜简单焯水后,蘸着少许盐末草草填饱肚子。
那截来历不明的根茎,他暂时没有贸然触碰。
这件东西的底细,还需要慢慢探查清楚。
眼下还有堆积的衣物等着清洗,探查之事暂且留到夜里再说。
收拾好瓦罐,林砚端起井边浸泡了一夜的衣物,埋头忙碌起来。
天色渐渐暗沉,杂役院的老旧铜锣准时敲响,外头陆续响起杂役们收工归来的脚步声。
夜深人静,林砚坐在木板床榻上,从怀中取出那截神秘根茎。
借着窗外洒落的清冷月光,再次细细端详根部的金色纹路。
这纹路并非后天雕琢,而是天然生长而成。
螺旋形态从根部盘旋向上,整整环绕九圈,每一圈纹路之上,还布满密密麻麻的细纹,宛如极致缩小的玄妙阵法。
阵法纹路他无从辨识,却隐隐有种熟悉的感应。
先前被人欺压折辱时,胸口灵珠产生的悸动,和此刻的感觉一模一样。
沉寂封印整整三年的灵珠,唯独遇上这截奇怪根茎,才有了这般明显的异动。
林砚攥紧根茎,手指用力到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无从知晓这根茎的真实来历,可心里已然警觉。
自身灵珠的封印,大概率和暗中算计迫害自己的人息息相关,这枚能触动封印的物件,万万不能被对方察觉分毫。
他找来布条将根茎层层包裹严实,小心翼翼塞进床板缝隙深处藏好。
做完一切,林砚躺下闭目休憩。
胸口的灵珠再度归于平静,仿佛方才的异动从未发生。
可他心底清楚,冰封沉寂三年的局面已然打破,潜藏暗处的变故,正悄无声息地悄然滋生蔓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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