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印着烫金字体的黑金名片,在昏暗的光线里打着旋儿,轻飘飘地落在沾着灰尘的水泥地上。
名片的边缘,恰好停在许清舟赤裸的脚趾前不到一寸的位置。
脚底板磨破的皮肉正往外渗着血,顺着脚跟的弧度滑落,在地板上积成一个暗红色的硬币大小的血洼。走廊尽头的换气扇发出沉闷而单调的“嗡嗡”声,每一次扇叶的转动,都把空气中那股极具侵略性的雪松香水味往许清舟的鼻腔里强塞。
沈曼辞站在三步开外。
深灰色的高定西装连一丝褶皱都没有。她双手插在裤兜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墙边喘息的猎物。她没有催促,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余的波动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这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耐心。她太清楚这种处于绝境中的人需要什么,也太清楚金钱加上权势组合起来的重压,能在多短的时间内碾碎一个人的脊梁骨。
“哒、哒。”
两声皮鞋敲击地面的脆响从走廊另一头传来。
一个穿着黑色套装的助理悄无声息地出现,像是一堵没有感情的墙,精准地堵死了许清舟通往大厅的退路。一前一后,物理封锁圈已经形成。
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许清舟靠着粗糙的砖墙,胸膛因为刚才剧烈的舞蹈还在起伏。汗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进领口,挂脖长裙的布料被汗水浸透,死死贴在脊背上,勒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。
十点,沈氏集团顶层。
许清舟的脑子里飞速过着这几个字。他现在的身份是“许清栀”,一个连基本功都没展示,全靠拼命博眼球的大学新生。眼前这个气场惊人的女人,能在江大迎新晚会的后台犹如进自己家后花园一样闲庭信步,甚至让助理随手封锁通道,绝不是个普通赞助商那么简单。
这女人看他的眼神,根本不是在看一个有才华的舞者。那是在评估一件沾了血的、足够有趣的玩物。
十点去赴约,能拿到钱。
但代价是什么?如果对方要求他脱下这身裙子呢?如果对方发现他喉结上的伪装呢?系统的惩罚是抹杀当前身份资金清零,母亲的透析机明天就会停。
这单生意,赔率太高,不能接。
沈曼辞微微眯了下眼睛。
时间过去了一分钟。按照她的经验,这个缺钱缺到要在舞台上玩命的女孩,此刻应该已经弯下腰,捡起那张全江海市商界无数人求之不得的黑金名片,然后用一种感恩戴德或者故作清高的姿态向她道谢。
但靠在墙上的那个人没动。
许清舟缓缓抬起头。
走廊惨白的灯光打在他那张没有任何粉黛的脸上,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穿透了雪松香水的压迫感,直直地撞进沈曼辞的视线里。
没有讨好,没有畏惧,只有一种被逼到死角的孤狼才会有的狠绝。
“你的名片。”
许清舟开口了。经过系统改造的清冷女声因为缺水和疲惫,带上了粗糙的沙哑感。
他慢慢站直身体,离开墙壁的支撑。脚底板重新承受全身重量的瞬间,小腿肚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太硬了。”
他盯着沈曼辞的眼睛。
“硌脚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许清舟猛地矮下身子。
他没有往大厅方向跑,也没有试图冲撞沈曼辞。他强行压榨着小腿肌肉里最后一丝爆发力,整个人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,直接撞向走廊侧面一扇挂着“故障维修”牌子的半掩铁门。
“砰!”
生锈的消防通道铁门被他用肩膀撞开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。
粗糙的水泥台阶上,瞬间印下两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。黑色的裙摆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,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凌乱而急促的下楼脚步声。
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。
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寂,只剩下换气扇的嗡嗡声,和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铁门。
堵在另一头的助理愣住了。她跟着沈总这么多年,见过无数试图欲擒故纵的手段,但把沈总的名片踩在脚下,然后赤着流血的脚撞门逃跑的,这绝对是破天荒头一个。
“沈总……”助理快步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张被踩出一个血色脚印的黑金名片,声音里带着请示的意味。
沈曼辞没有看地上的名片。
她偏过头,视线落在那扇敞开的消防铁门上。门框的边缘,还挂着一丝从那件黑色长裙上刮下来的线头。
沈曼辞抬起手,捻了捻指尖。刚才那女孩从她身边擦过去的时候,带起了一阵风。风里没有廉价香水的味道,只有汗水和一点淡淡的血腥味。
那种为了生存不顾一切的野性,比任何精心编排的舞蹈都要迷人。
“有意思。”
沈曼辞轻笑了一声。这声音很轻,却让旁边的助理后背莫名起了一层白毛汗。
“去。”沈曼辞收起笑容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,“把后台所有出口的保安都调过去。查监控,看她往哪个方向跑了。一只受了伤的野猫,跑不远。”
“是,沈总。”助理立刻掏出对讲机,开始呼叫校保卫科。
“记住。”沈曼辞转过身,皮鞋踩过那个血洼,留下一个边缘整齐的脚印,“别伤着她。我要完整的。”
此时,江大南区老教学楼后方。
许清舟捂着胸口,靠在一棵粗壮的香樟树后。
喉咙里像吞了刀片一样疼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脚底板已经彻底麻木了,他低头看了一眼,白皙的脚掌上沾满了泥土、碎叶和不知道哪里蹭来的机油,边缘的口子翻卷着,还在往外渗着血水。
刚才冲下楼梯时,他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碎玻璃。玻璃碴子现在还扎在肉里。
“嘶……”
他靠着树干滑坐下来,伸手捏住那块露在外面的玻璃边缘,咬紧牙关,猛地往外一拔。
闷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。他把带血的玻璃碴子扔进草丛,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。
远处的大学生活动中心方向,已经亮起了好几道手电筒的光束。保安的呼喝声顺着夜风隐隐约约飘过来。
“后门没有!”
“去南区老楼那边看看!刚才有人说看到个黑影往那边窜了!”
搜查网正在迅速收紧。
许清舟看了一眼身上这件惹眼的黑色挂脖长裙。这身装扮太显眼了,而且他现在根本无法回到男生宿舍。一个大一新生,大半夜穿着女装、赤着流血的脚跑回寝室,明天整个江大都会知道“许清栀”是个男的。
得找个地方换衣服,把这身伪装卸下来。
他扶着树干站起身,目光扫过不远处那栋黑灯瞎火的老建筑。
江海大学南区废弃画室。
那里因为发生过火灾,加上年久失修,早就被学校封禁了。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更重要的是,他开学前几天为了找个便宜的地方做兼职模型,偷偷撬开过那里的一扇窗户,里面还藏着他一套换洗的旧衣服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手电筒的光柱已经在香樟树十几米外的地方扫射。
许清舟不再犹豫,拖着伤脚,借着灌木丛的掩护,一瘸一拐地朝着废弃画室的后门摸去。
凌乱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,许清舟推开南区一间废弃画室的门,却发现门锁早就坏了,而走廊尽头已经传来了手电筒的光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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