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奴婢方正化(臣李若链),参见吾皇万岁!”
两个声音同时落下,半天没听到回应。
方正化抬起头——倒不是他胆子有多大,只是常年在内宫进出,对皇帝和后妃都熟得很,不怕生。
相比之下,第一次踏进皇宫的李若链就显得缩手缩脚,整个人趴在地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,对眼前这位天子,又敬又怕。
“啪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响动传过来,两人下意识抬头去看。
皇帝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在灯下端详,另一只手招了招:“方正化,你过来看看,朕这盘棋,下一步该怎么走?”
圣旨不可违。
方正化小心翼翼地挪了几步,隔着老远伸长脖子瞟了一眼棋盘,又叩头说道:“皇上,奴婢不懂棋,实在看不明白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,又招招手示意李若链近前。
他面无表情地开口:“李若链,你来瞧瞧,朕这一步,到底该怎么走?”
起初李若链大约有些发怵,半天没吭声。
感受到方正化在偷偷扯他的衣角,这才赶紧上前,走到旁边仔细看了几眼。
方正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他侧过脸,目光在那人身上打了个转——这人还真敢盯着棋盘看。
皇帝让你观棋,你就真把自己当棋手了?他心里骂了句不知死活,脸上的皱纹却挤成一朵花,往前挪了半步,声音压得又低又软:
“皇上这棋艺,放眼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个能比的。
至于下一步该怎么走,奴才们只管听吩咐就是。”
话音刚落,一直沉默的李若链突然双膝一弯,右拳抵在左掌上,整个人矮了半截。
“皇上,”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“臣不会下棋,实在看不出什么门道。”
方正化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——这姓李的锦衣卫还不算太蠢。
可他还没来得及把气吐匀,那根手指就落了下来。
“啪。”
棋子撞在棋盘上,声音清脆得刺耳。
“李若链,”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南镇抚司掌管的,是卫所的军纪军纠。那你告诉朕,大明的卫所遍布天下,为何一点用处都没有?”
方正化这次学乖了。
他缩了缩脖子,把嘴紧紧闭上。
反正问的是你李若链,方才已经替你圆了一次,这回要是再答错,那可就跟咱家没关系了。
在这深宫里头,保住自己的命才是最要紧的事。
李若链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他的手指一根根攥紧,骨节发白,像要把什么捏碎在掌心里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回皇上,大明卫所遍布两京十三省。可到了今天,剩下的不过是个空壳子,什么都做不了。说到底,只有一个字——税。”
皇帝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微微歪过头,目光落在李若链脸上,嘴角向上勾了勾。
“说下去。”
李若链应了声是,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,像是砂砾磨过石板:“臣去过京师外头的泥瓦村。那里的农户,一亩地能打出三两银子的粮食,可每年要交的税,足足有八两。皇上,京师脚下都是这副光景,别的地方会是什么样,不用想也知道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膝盖抵在地上,身子往前倾了几分,声音里多了恳求的意味:“真正富得流油的,是那些商贾、大户、缙绅。还有朝里的东林诸公,哪一个不是家财万贯?这些人一文钱的税都不用交。交税的,只有那些种地的苦命人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。
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,才又挤出声来:
“他们连活命的粮食都没有了。就算把他们杀了,剥了皮,也刮不出一个铜板啊!”
说到最后,李若链身上那股刚进宫时的畏缩劲儿已经全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团烧得正旺的火——热得烫人,却烧不出这片阴冷的殿宇。
他的拳头还在攥着,指缝间渗出的不是血,是眼睁睁看着世道烂下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。
方正化起初听得连连点头。
这小官虽然职位不高,说的倒句句在理。
看来锦衣卫的人,对东林那帮文官也攒了一肚子火。
可听着听着,他的脸色变了。
这二愣子,什么话都敢往外倒?
他悄悄往后挪了半步,伸手扯了扯李若链的袖口,压低声音,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:“还不快闭嘴?你这命是不想要了?”
御书房内的白玉棋子碰撞声骤然停歇。
李若链双膝触地时袍角扫过地砖,额头抵住冰凉的金砖纹路。
他清楚今日吐露的每个字都越过了南镇抚司堂上指挥该有的界限——那些关于税赋亏空的话本不该从他嘴里递到天子耳畔。
皇帝并未允许这个跪伏的身影起身。
他转过脖颈,目光越过棋盘落向侍立角落的宦官:“方正化,方才那番话你也听得真切。若有见解,此刻便可直抒,朕恕你无罪。”
今日的天子似乎撕开了平日的帷幔。
那些过去需要再三揣度才敢触碰的禁忌话题,眼下竟能被这样摊开在棋盘两侧。
方正化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,终是踏前半步:“回陛下,奴婢所思与李指挥并无二致。”
他停顿的间隙里,殿中只剩炭火偶尔的爆裂声。“大明疆域虽广,能收归国库的银两却逐年缩减。
全年赋税不过三百万两——这个数目,连辽东一地的军需都填不满。”
皇帝放下手中棋子,坐姿微微前倾。
那枚黑玉棋子搁在檀木桌面时发出清响。
“万历年间,辽饷最高时也不过三百万两。”
方正化的声音压得低,字句却清晰,“天启年间涨至五百万两,眼下已超千万两,且仍在攀升。
这笔开销如同无底深窟,每年都在吞噬更多银钱。”
他瞥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李若链:“李指挥所言确实——宗室亲贵、身负功名的东林文臣,甚至那些富商巨贾,都有各自的避税手段。最后被层层催逼、无处躲藏的,只剩那些乡野间的贫苦农户。”
方正化留了半截话含在舌下。
他抛出的只是李若链先前说过的那层意思,真正想探的——天子对东林党人的态度——被他裹在那些泛泛之言里,任由皇帝自行咀嚼。
皇帝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转身从案上拾起一份军报,掷到二人面前。
纸张擦过棋盘边缘,滑落在地。
“自己看。”
李若链与方正化对视一瞬。
方正化弯腰捡起那份塘报,指尖触到纸张时便觉粗糙——是西北加急送来的那种劣质麻纸。
目光刚扫过第一行字,两人的瞳孔同时凝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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