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BC电视台，二楼等候区。早晨七点半。
陆凡到的时候，走廊里已坐了十几个人。时尚但拘谨，简历被攥得发皱。
《我的兄长》公开试镜现场。一个配角，三个镜头，来了将近三十个候选人。
陆凡找角落坐下，把剧本又翻一遍。金俊浩，男主角弟弟，高中生，叛逆期离家出走，三年后回家发现母亲去世半年。情绪跨度极大——从冷漠、抗拒到崩溃、悔恨，最后是沉默的成长。
李正浩PD的要求：不要套路化，不要嚎啕大哭，不要声嘶力竭。
要的是真实，选角导演重复，谁哭得最大声，谁就第一个滚蛋。
陆凡闭眼，构建金俊浩的世界。十七岁少年，跟母亲吵架离家出走，三年里在工地搬砖、餐馆洗碗，自尊心让他不肯低头。终于攒够钱买了母亲最爱吃的糕点回家，迎接他的是遗像和骨灰盒。
那种悔恨不是暴雨，是潮湿——渗进骨头缝里，永远干不了。
让一下。
陆凡睁眼。穿名牌卫衣的男生站在面前，二十出头，染浅金色头发，五官精致但眼神轻佻。身后跟着两个助理，一个拎包，一个拿水杯。
这是金智勋前辈的位置，你去别的地方坐。
陆凡看座位——普通长椅，没贴名字，没预留标识。
这里没写名字。
我说了，这是前辈的位置。助理凑过来，压低声音但语气不善，智勋哥是S.M.K娱乐练习生，已经出道两年了，你懂点规矩。
陆凡懂了。娱乐圈潜规则——前辈占座，后辈让位。出道时间就是资历，就是等级。
他站起来。不是因为怕，是因为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。
金智勋一屁股坐下，翘起腿，助理递上咖啡。
陆凡换到另一头，继续看剧本。但耳朵没闲着。
智勋哥，这次角色肯定是你的，李PD上部戏的男主角就是你表哥公司的，这层关系在，试镜就是走个形式。
闭嘴。金智勋懒洋洋的，别在外面说这些。
陆凡翻页。关系户。意料之中。韩国娱乐圈就是这样，三大电视台跟各大经纪公司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。有时候试镜就是走过场，角色早就内定。
但《我的兄长》不是。李正浩PD出了名的认戏不认人，上一部剧宁可跟投资方翻脸也要用新人，最后收视率破20%。
这也是陆凡来试镜的原因——这个圈子还有公平的角落，虽然很少，但够了。
八点半，选角导演喊名字。
一号，金智勋。
金智勋整了整衣领，自信满满进去。五分钟后出来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七号，陆凡。
陆凡站起来，把剧本放进背包。经过等候区时，金智勋的助理故意伸出一只脚。陆凡看见了，迈过去了。
但助理不甘心，在陆凡经过瞬间肩膀猛撞过来。力道不小，陆凡身体晃了一下，简历掉在地上。
啊，不好意思。助理假笑。
陆凡弯腰捡简历，抬头看向助理。没说话，丹凤眼盯着他看了两秒。助理莫名打了个寒颤——那双眼睛太冷了，像深冬的湖水，表面平静，底下刺骨寒意。
陆凡转身走进试镜室。
试镜室不大，三十平米，灯光刺眼。李正浩坐中间，左边编剧，右边制作人，旁边几个工作人员。
陆凡xi，请先自我介绍。
大家好，我是N.SEntertainment练习生陆凡，今年二十岁，表演经历三年。
三年？制作人皱眉，练习生？不是科班出身？
是。
制作人和李PD交换眼神。李正浩翻开剧本：试镜片段，第23场，金俊浩得知母亲去世后独自哭泣。三分钟准备。
陆凡接过剧本。台词只有一句——妈，我回来了。其他全是动作描写：少年走进空荡荡房间，看到遗像，沉默，跪下，眼泪无声滑落，最后抱着骨灰盒，脸埋进去，肩膀颤抖。
全程没有一句完整独白。全靠表演。最难的是没有台词，情绪全靠肢体和表情传达，稍微过一点就显得假，稍微收一点就看不到。
陆凡闭眼。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剧本，而是一个画面——黑白照片，女人四十多岁，笑起来眉眼弯弯，跟陆凡有七分像。原身的母亲。
原身七岁时父亲去世，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，供他学跳舞学表演，三年前查出胃癌晚期，怕影响儿子练习，一直瞒着。原身最后一次通话是去年三月，因为练习太累态度不好，说了句烦不烦，别老是打电话。第二天凌晨，母亲走了。肺癌，抢救无效。原身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这段记忆被封存在最深处，每次触碰都像撕开结痂的伤口。陆凡现在的任务，就是把这段伤口重新撕开，用最真实的方式呈现给镜头。
他睁眼。
准备好了。
开始。
全场安静。摄像机红灯亮起。
陆凡站在房间中央，面前什么都没有。但他让所有人相信，那里有一张遗像，一个骨灰盒，一个再也回不来的母亲。
前十秒，他没动。就那么站着，看着前方，像被钉在地上。
第十一秒，他往前迈了一步。腿是僵的，像灌了铅。
第十五秒，他走到遗像前，蹲下来。动作很慢，慢到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第二十秒，他伸出手，想摸照片里母亲的脸。手指在离照片一厘米处停住，颤抖。从指尖蔓延到手腕、手臂、肩膀，最后整个人都在抖。不是痉挛，是克制——拼命想控制自己，但控制不住。
第二十五秒，他把手缩回来，握成拳，抵在嘴边。牙齿咬住指节，用力到发白。没出声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但眼泪下来了——无声的，一滴一滴，从眼眶溢出来，划过脸颊，滴在地上。
李正浩的笔停了。编剧的手捂住嘴。制作人身体前倾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第三十秒，陆凡张嘴。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喉咙：妈……一个字，颤抖得几乎听不清。
我……停顿三秒。呼吸急促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像溺水的人拼命挣扎。
我煮了粥。
这句话说出来，所有人都愣了。剧本里没有这句台词。编剧写的是妈，我回来了，简单直接。但陆凡说的是我煮了粥。突兀，莫名其妙，甚至有点可笑。
但没有人笑。因为他的表情太真实了——嘴角上扬，试图挤出笑，但肌肉不听使唤，笑比哭还难看。
你上次说……胃不好，吃不了凉的……我学了煮粥，学了三个月……在食堂后厨帮工换的……师傅说我现在煮得可好了……
每说一句，都像往自己心口插刀。
你尝尝……你尝尝好不好……
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气声。他低下头，额头抵在骨灰盒上，肩膀剧烈颤抖。
五秒。十秒。二十秒。沉默。全场沉默持续整整半分钟。没有人喊停。所有人都被钉在那个画面里，一个少年抱着母亲骨灰盒，无声哭泣，嘴里说着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家常话。
停。
李正浩打破寂静。陆凡抬头，脸上全是泪，但表情已恢复平静，像开关啪一下从角色里抽离。
谢谢。他站起来，鞠躬。
试镜室没人说话。编剧在擦眼泪。制作人靠回椅背，长出一口气，像刚看完一部震撼的电影。
李正浩摘下眼镜，擦了擦，重新戴上。他看着陆凡，沉默五秒。
谁教你这么演的？
没有人。
那你怎么知道，哭的时候要笑着说话？
因为，陆凡想了想，真正的悲伤是来不及反应的。第一反应不是哭，是不相信。不相信她真的走了，所以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，继续说着日常的话，好像这样就能骗过自己。
李正浩盯着他，那双眼睛像X光，要把他看透。
你经历过？
陆凡沉默一下：身边有人经历过。
他没说谎。原身的记忆就是他的记忆，那个失去母亲的少年，就是他自己。
李正浩点点头，在陆凡名字旁边写了什么。
出去等通知。
陆凡再次鞠躬，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，李正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：
陆凡xi。
内。
你在哪里学的情绪控制？
练习生时期，每天对着镜子练表情，练了三年。
三年，李正浩重复，有些人演了三十年，都演不出你今天的三分钟。
门关上。走廊里，金智勋的助理嘀咕：这么快出来？肯定演砸了——
陆凡没理他，回到座位喝水。手还在抖。不是因为紧张，是因为刚才真的把原身的记忆撕开了。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苦像沼泽，陷进去就很难拔出来。
系统面板闪烁：【任务进度：试镜完成。评价：S。声望+200。解锁被动技能：沉浸式表演——进入角色速度提升30%，情绪消耗降低20%。】
十五分钟后，选角导演出来。
结果出来了，念到名字的留下。
金智勋。朴敏彩。李成俊。陆凡。
将近三十人竞争，留了四个。金智勋看了陆凡一眼，眼神复杂。选角导演说：回去等通知，明天之前电话联系。
金智勋被助理簇拥离开，走之前故意撞陆凡肩膀：练习生，别以为进了候补就有用，这种角色拼的是公司，不是你那点可怜的演技。
陆凡没接话。等金智勋走远，他才慢慢说了句：那就等着看。
走出KBC大楼，阳光刺眼。陆凡眯眼准备拦出租车，手机震动。陌生号码。
是陆凡先生吗？我是李正浩PD的助理。您通过了试镜，角色金俊浩，下周一早上九点开拍。
陆凡站在KBC大楼门口，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好，谢谢。
还有，李PD让我转告您——你是他见过把情绪收得最干净的年轻演员。他还说，要是早点遇到你，金俊浩这个角色至少能再写五集。
电话挂断。陆凡深呼吸三次。成功了。第一个角色，三集戏份，下周开拍。
但手机又震了。陌生号码。接通。
表演不错。
声音是处理过的，电子合成音。
你是谁？
但别高兴太早。
你到底是谁？
L.J.X.
电话挂断。陆凡盯着屏幕，三个字母像三根针扎进眼睛。L.J.X。李真旭的英文缩写。
他立刻回拨，提示空号。
陆凡站在阳光里，后背一阵发凉。金明哲说过，李真旭不会善罢甘休。但他没说，这个人能在不公开试镜结束十五分钟后，就拿到内部结果，并精确找到自己的手机号。
这种效率和信息获取能力，不是一个普通练习生该有的。除非，他背后的人不是他自己。
陆凡把手机收进口袋，决定先回公司。路过公交站台，电子屏幕播娱乐新闻：N.S集团李健熙会长出席慈善晚宴。画面里男人五十多岁，面容严肃，眼神精明。
N.SEntertainment，就是N.S集团旗下子公司。
陆凡想起系统那句话——「外部信号来源追踪中……预计三个月后公布结果」
他也想起金明哲喝醉时说的话：这整个圈子都在下一盘大棋。你我只是棋子，区别只在于，有的人知道自己是棋子，有的人不知道。
陆凡转身往公司走。阳光刺眼，但他知道，阴影就在身后。而且越来越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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