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的雷轰隆一声砸下来,天就漏了。
雨点子不要钱似的从天泼下,砸得我睁不开眼,脊梁骨生疼。
刚抢收完靠田埂那半垄稻子,浑浊的黄水就漫过来了,卷着泥浆、断枝,我大半个月的心血——那些沉甸甸、眼看就能进仓的稻穗。
“奶——!稻子!稻子没了——!”我冲着远处那座黑黢黢的茅屋嘶喊,然而喊声极速被风雨雷电裹挟着无情撕碎。
不能慌,沈稻香,你得顶住。
爹走的那年,奶就是这么教我的。
我咬着牙,顶着瓢泼大雨,深一脚浅一脚往水里蹚,手拼命去捞那些被泥水裹挟、此刻打着旋儿往下流的稻把。
指尖抠进冰凉滑腻的泥里,稻芒扎得掌心火辣辣的,可我捞起的,几乎十不存一。
心口那团火,随着浑浊的河水,一点点凉下去,透心凉。
就在我几乎被绝望淹没时,一道惨白的闪电,倏地劈亮了翻滚的河面。
我家那排被冲垮的篱笆残骸,像几根瘦骨嶙峋的肋骨,半沉半浮地挂在下游一颗歪脖子柳树上。
而其中两截分叉两边尖利的枝桠上,赫然挂着一个人。
一个黑衣男人,浑身是血,随着狂风暴雨起起伏伏,如同风中飘零的落叶。
本能让我情不自禁往后缩了缩。
我可不想节骨眼上多管闲事,毕竟有道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。何况,我家稻苗都来不及抢回来。
可又一道电光闪过,我看见他垂落的手指,大幅地抽搐了一下,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,闷在雨声里,搅得人心烦意乱。
那瞬间,我眼前晃过的不是这张陌生的脸,而是多年前,倒在田埂上,再没起来的爹。
也是这样的雨,这样冷的狂风暴雨夜。
牙龈咬得发酸,我蹚着没过大腿的洪水,拼尽全力将他从那截枝桠上拖下来。
死沉死沉的,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一种说不出的腥气。
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半拖半抱,顶着暴雨,把他弄回了那间四处漏风的茅屋。
油灯如斗,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巴掌大的地方。
奶披着打满补丁的夹袄,看见我拖进来的“东西”,倒吸一口凉气,枯瘦的手抓住我的胳膊,指甲掐进我肉里:“稻香!这人……惹不得!”她浑浊却清明的眼睛扫过男人虽染血污却料子细密的衣襟,又落在他腰间一块模糊了纹样的玉佩残片上,“你看这穿戴,这伤……怕是祸事啊!”
我知道。可人已经进屋了。
顾不上奶的劝阻,我拧了块湿布,擦去他脸上的血污。
一张过分苍白、轮廓深邃的脸露出来,眉心紧蹙,即使昏迷也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阴鸷。
撩开被血浸透的衣襟,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翻卷着,更骇人的是伤口周围蔓延开的、蛛网般的黑紫色雾气,散发着腐烂的甜腥气。
是毒。
我冲到墙角那个旧木箱边,翻出最底下一个小布包。
里面是奶攒着续命的半株干草药,“七叶一枝娘”,传了好几代,能吊命,也能拔毒。
奶的咳嗽声在身后陡然急促起来,我没回头,将草药放在粗陶碗里,用石头碾碎,绿色的汁液带着奇异的苦香弥漫开。
又走到灶边,抽出烧得通红的柴刀尖。
“滋啦——”
滚烫的刀尖烙上翻卷的皮肉,白烟混着焦臭猛地窜起。
男人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,眼睛倏地睁开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。
短暂的迷茫过后,瞬间凝聚起骇人的清明与狠厉,像淬了冰的刀锋,死死钉在我脸上。
他猛地攥住我拿着草药泥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,气息粗重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血沫子:“别声张……否则……”
话未尽,头一歪,再度陷入昏迷,手却还死死钳着我。
屋外,就在这时,暴雨声里混进了不一样的声音——急促、杂乱、由远及近的马蹄声,踏碎泥泞,停在了茅屋前。
紧接着,是粗暴得几乎要震落茅草的砸门声。
“开门!官府追查逃犯!速速开门!”
我浑身血液霎时冻住。
飞快地看了一眼地上气息奄奄的男人,又看向惊惧交加的祖母。
来不及细想,我用尽力气掰开他的手,抓起墙角堆着的稻草和那床最破最旧、棉絮都露出来的薄被,将他整个盖住,又捧起灶坑边的草木灰,胡乱洒在周围,盖住那股散不开的血腥味。
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耳膜,我深吸一口气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冷汗,拉开门闩。
门口站着四五个穿着黑色劲装、腰佩官刀的男人,雨水顺着他们的笠檐往下淌,每个人的眼神比这夜雨还冷。
为首一个络腮胡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湿透的粗布衣衫,又刺向屋内昏暗的角落。
“官、官爷……”我瑟缩着,让声音带上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哭腔,手指哆哆嗦嗦指向河道下游那片漆黑的雨幕,“刚……刚才水冲垮篱笆,我看见有个黑影,被水卷着……往、往那边去了,好像……好像还抱着块木头……”
络腮胡眉头紧锁,眼神狐疑地在我脸上和屋内逡巡。
屋内光线太暗,只有一盏油灯,祖母适时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,蜷缩在床边的身影单薄得像片秋风中的落叶。
我心里一紧,扑通跪倒在泥水里,扯住那官差的衣角下摆,嚎哭起来:“官爷行行好!我奶快不行了!家里就这点稻子还全让水冲了……实在经不起吓啊!求官爷开恩,开恩哪!”鼻涕眼泪混着雨水糊了满脸,是绝望,也是最好的伪装。
络腮胡嫌恶地皱紧眉,猛地抽回衣角,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。
“晦气!”他啐了一口,不再看我们这狼狈的祖孙俩和破败的茅屋,手一挥,“追!”
马蹄声再度响起,急促地朝着我指的方向远去,渐渐被哗哗的雨声吞没。
我瘫在门边,浑身脱力,冷得牙齿都在打颤。
屋里死寂,只有奶压抑的喘息,和角落里,那男人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声。
蓦然,我听见稻草堆下,传来一声模糊的呓语,很轻,却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:
“……水……稻种……边军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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