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缓缓沉降，潮湿的晚风穿过狭长老街，把整片街巷揉进一层浓稠沉暗的暮色里。
墙垣老旧，树影婆娑，巷底的古籍修复工作室藏在烟火与寂静的夹缝之间，远离闹市喧嚣，常年安静得近乎沉寂。
这间小工作室是我日常栖身的方寸天地。
我叫沈砚辞，二十多岁，常年与泛黄古籍、破损书卷、蒙尘数十年的旧物件为伴。日复一日修补残卷、复原古物，日子过得缓慢又单调，没有跌宕起伏的波澜，也没有繁杂纷扰的人事，安稳，寡淡，却也足够踏实。
平日里往来的客人不多，大多是送来旧书、字画做修复的寻常委托，平淡无奇，循规蹈矩。
直到今天傍晚，一份突兀又古怪的委托，悄无声息敲碎了我长久以来的平静。
黄昏时分，天色渐暗，巷子里的行人渐渐稀少。
一个身形单薄的陌生人推门走入工作室，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阴冷气息，神色仓促，眉眼之间藏着难以言说的凝重。他没有多余寒暄，只是默默递来一个朴素的牛皮纸包裹，语气平淡疏离，连抬头对视的意愿都没有。
“麻烦修复这本相册，尽量保全原貌，不要私自拆改内页。”
短短一句交代，语速极快，像是急于摆脱什么。
我接过包裹，指尖触到表层纸张，便能感受到内里物件沉淀多年的湿冷与陈旧。我点头应下，正要询问更多细节，对方却早已转身迈步离开，脚步匆匆，转瞬便消失在巷口的暮色深处，仿佛只是短暂路过的一缕虚影。
我望着空荡荡的门口，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异样，却也没有过多深究。
从事古籍修复多年，见过太多性格孤僻、行事古怪的委托人，有人执念旧物，有人讳莫如深，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早已见怪不怪。我随手将包裹放在木桌一角，打算忙完手头琐事，再慢慢拆开细看。
夜色慢慢浸透街巷，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我关掉头顶刺眼的白光顶灯，只留一盏复古暖黄壁灯悬在桌前。柔和的暖光缓缓铺开，笼罩住整张老旧实木桌，光影错落，衬得满室旧物都染上一层温柔又沉郁的氛围感。
整栋老式小楼寂静无声，四周安静得过分，唯有晚风轻擦玻璃窗的细碎声响，轻轻落在耳畔。
闲暇落定，我才拆开那份陌生委托。
牛皮纸层层包裹，拆开的瞬间，一股潮湿霉变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，混杂着旧纸张、老木头与岁月尘封的淡淡锈味，厚重又压抑。
静静躺在里面的，是一册年代久远的民国老相册。
相册封皮早已失去原本的色泽，大面积霉斑蔓延褶皱的纸面，边角磨损开裂，纸面硬化发脆，摸上去粗糙干涩。看得出，它被长期搁置在阴暗潮湿的角落，封存了漫长的岁月，积压着不为人知的过往。
我指尖轻轻抚过斑驳封皮，正准备翻开内页检查破损程度，指尖无意间划过扉页夹缝，一抹刺骨的冰凉骤然贴上皮肤。
那凉意绝非纸张的薄凉，而是玉石独有的温润沉冷，清冽厚重，瞬间让我心头一紧。
我缓缓掀开泛黄脆弱的扉页，视线落下的那一刻，呼吸微微一顿。
一页旧纸之间，静静嵌着一枚通体素净的无纹古玉。
整块玉料暗沉内敛，表面没有任何雕花纹路，极简素净，肌理温润细腻，触手生凉，质地厚重扎实，一看便知是历经岁月沉淀的老物件。
这一刻，一种极致的熟悉感猛地攥住我的心神。
我下意识抬手，抚上自己的颈间。
衣领之下，一枚贴身佩戴多年的祖传古玉静静贴着心口，从小到大，日夜不离，是长辈留下的唯一念想，也是我多年随身携带的习惯。
我轻轻将颈间古玉取出，借着暖光细细比对。
形制一致，大小相仿，色泽肌理、凉润质感，甚至玉料细微的天然纹路，全都严丝合缝，如同天生成对的一双信物，失散多年，跨越漫长时光，再度相遇。
心头骤然下沉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，顺着四肢百骸慢慢蔓延开来。
世间器物千千万，一模一样的物件或许常有，但这般毫无差别的无纹古玉，本就稀有，如今一前一后出现在我身边，绝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巧合。
压下心底的杂念，我将两块古玉各自收好，戴好颈间信物，戴好棉质修复手套，准备着手修复这本民国相册。
我原本以为，这只是一件普通的老旧物件修补工作，却不曾料到，从指尖触碰相册的那一刻开始，一些潜藏在岁月暗处的诡异异象，正在缓缓苏醒。
室内愈发安静，空气凝滞，光线昏沉。
我小心翼翼翻开第一张黑白老照片，画面是民国老街的寻常景致，人影模糊，烟火老旧，处处都是褪去的旧时光痕迹。
可就在指尖触碰到相纸的瞬间，诡异的一幕毫无征兆地发生了。
没有人触碰，没有外力吹动，厚重陈旧的相册纸页，竟开始自行缓缓翻动。
泛黄的纸页层层叠加，发出细碎又刺耳的沙沙声响，在死寂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，听得人头皮隐隐发麻。
这还远远不是最可怕的。
我瞳孔微缩，目光死死落在每一张相片之上。
册子里所有定格的人像，街边行人、旧时过客、巷弄里的寻常百姓，原本定格的侧脸、背影，全都在缓慢、僵硬地转动头颅。
一张张苍白模糊的面容，一双双空洞死寂的眼眸，齐刷刷调转方向，跨越泛黄相纸，直勾勾地凝视着我。
寒意瞬间席卷全身，后背骤然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，浑身汗毛尽数竖起。
我下意识往后退步，背脊紧紧抵住冰冷粗糙的墙面，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加快，呼吸下意识放轻，连一丝多余的动静都不敢发出。
我居住在二十几层的高层公寓，窗外高楼林立，夜色空旷，不可能有人潜伏窥探。
可就在整片空间陷入死寂的瞬间，一道沉闷沙哑的声响，猝不及防贴在耳畔响起。
咔哒。
是老式胶卷相机独有的快门声。
老旧，钝重，带着年代腐朽的沉闷质感，清晰真切，近在咫尺，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，正举着老旧相机，悄悄站在我的身后。
我浑身紧绷，猛地转头望向紧闭的窗户。
窗外夜色漆黑，楼宇沉寂，晚风萧瑟，空空荡荡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人影，没有器物，没有任何能够发出声响的东西。
短暂的惊惧过后，我僵硬地转回目光，重新看向桌面的相册。
所有异象，在转瞬之间，尽数消散。
自行翻动的纸页骤然静止，相片里的人影恢复原本的定格姿态，方才那些僵硬转头、空洞凝视的诡异画面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相册安安静静躺在桌面，陈旧、破败、普通，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切，都只是我深夜久坐、身心疲惫催生的虚妄幻觉。
一切看似回归平静，唯有一处细节，真实又顽固地留存了下来。
我缓缓抬起右手，看向内侧手腕。
一道细长暗红的印痕，静静烙印在白皙的皮肉之上，线条曲折细长，形状酷似老式相机的编织挂绳勒压出的痕迹。
印痕色泽暗沉，触感僵硬发紧，我反复用力揉搓，用清水擦拭，甚至拿起湿巾反复涂抹，都无法淡化半分，顽固地盘踞在腕间，醒目又诡异。
我蹙起眉头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擦不掉的红痕，心底的不安一点点堆积、发酵。
莫名出现的旧相册，成对契合的无纹古玉，自行异动的老照片，凭空响起的相机快门，还有这道无法消除的诡异印痕……
一桩桩，一件件，串联在一起，形成一张细密的网，缓缓将我笼罩其中。
心绪繁杂之下，我下意识翻到相册最后一页。
整页纸面大面积泛黄泛旧，空白荒芜，没有风景，没有人像，唯有右下角角落处，留存着一行褪色发黑的潦草字迹。
笔墨沉淀数十年，色泽灰暗陈旧，字迹模糊却依旧清晰可辨，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根细针，轻轻刺进心底。
沈家人，百年之约，该还了。
短短八个字，笔墨冷寂，意蕴森沉，裹挟着跨越百年的阴冷与宿命感。
我的指尖微微悬空，迟迟不敢触碰那行字迹，心底深处尘封多年的忌讳，在此刻尽数被唤醒。
从小到大，沈家的过往、祖辈的旧事、牵扯家族的隐秘约定，都是家里长辈绝口不提的禁忌。
长辈从不细说，从不解释，只反复叮嘱，不要深究，不要探寻，安稳度日，便是万幸。
我一直以为，那些模糊的忌讳，只是老一辈无稽的执念与陈旧的迷信。
直到此刻，看着这行直指沈家、暗藏深意的字迹，我才猛然惊醒。
这本凭空送来的民国相册，这块刻意暗藏的配对古玉，从来都不是偶然的意外。
它跨越漫长岁月，穿过层层迷雾，精准找到我，找到沈家仅剩的后人。
旧约已至，尘封苏醒。
有些藏在时光阴影里的宿命，终究，躲不开了。
（本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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