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的喉咙发干，他想起吴天德在电话里交代过的话：茶青嫩叶采下来，要立刻放冷柜，能存一周；没有冷柜的话，用塑料膜密封，最多也只能存三天。
三天一过，叶子的质量就开始往下掉，颜色会变深，香气会散掉，卖不出价钱。
他昨天让人把麻袋都搬到了晒谷场旁边那间通风好的老屋里，铺了塑料布垫底，上面又盖了厚厚一层塑料膜，里三层外三层封得严严实实。
可他对这鬼天气没有一点把握，雨会下多久？湿度会不会渗进密封口？那些费尽力气摘下来的嫩芽，会不会在这一场雨里烂成一堆废料？
他胡乱套上衣服，推开门就往院子里冲。
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，冰凉的水珠子顺着脖子灌进领口，后背很快就湿透了。
他跑到老屋门口，伸手去拽门闩，木门被湿气泡得发胀，卡得死死的，他咬着牙用肩膀顶了两下才撞开。
门内侧的塑料袋没有被掀开的痕迹，墙角也没有渗水的迹象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，但茶叶特有的清香还在。
他蹲下去摸了摸最外面那袋子的表面，塑料膜上有细密的水珠凝在上面，但袋子本身是干的，封口处的胶带也粘得牢牢的。
他松了口气，后背贴在门框上，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情况还在可控的范围里，但时间拖不得，这批货必须尽快运出去。
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，雨小了一些，但没停，细密的白丝在空中斜斜地织着。
祁同伟站在屋檐下，看着湿漉漉的村子，路上的泥土被雨水泡成了黏糊糊的褐色泥浆，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。
村子里大部分劳力昨天都上过山，今天本打算歇一歇，可有些人天没亮就醒了，听到雨声，心里跟祁同伟一样发慌，披着蓑衣、戴着斗笠就跑到老屋这边来看情况。
人越聚越多，几十个人围着门口，有人用手去摸袋子的边角，有人蹲在屋檐下抽烟，烟头的红光在潮湿的空气里燃烧得很慢，烟雾和雨雾混在一起，分不清界限。
村口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，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潭。
这种路况，拖拉机开不出去，三轮车也动不了，人背着货走，脚底打滑不说，两百多里路根本不可能。
没有人说话，但那层沉默比雨还厚。
祁同伟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——好不容易看到了钱的样子，难道又要被老天爷一巴掌打回原形？
一个佝偻着背的身影从雨幕里慢慢走过来，头上顶着一块旧塑料布，手里拄着一根竹子当拐棍，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老支书。
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，小腿上糊满了泥浆，雨水把他的灰白头发压得紧贴头皮，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。
他走到祁同伟面前，把竹棍在地上戳了两下，说：“村东头那个废弃的粮站，青砖墙，瓦片顶，里面地坪是水泥打的，比这土屋子强。
我前天去看过，屋顶有几处漏雨，但拿塑料布垫一垫就能对付，至少比露天强。”
祁同伟愣住了。
老支书退了快十年，平时不怎么在村里露脸，大事小事都不掺和，昨天上山采茶也没见他的影子。
可这个雨天的早晨，他一个人摸黑走了半个村子，替祁同伟想到了那个粮站。
粮站是当年搞统购统销时建的，改革开放后荒废了，青砖墙厚实，屋顶的木梁还在，只要把漏雨的地方堵住，确实是个能放东西的地方。
祁同伟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头发紧，最后只吐出两个字：“搬吗？”
老支书没有回答他，转过身朝人群里扫了一眼，声音不高，却像敲在铁板上：“有力气的，跟我去粮站，先把屋顶的漏洞堵上。
剩下的，去老屋那边，把茶叶袋子一袋一袋背过来。”
这些人里有年轻的，也有上了岁数的，几乎所有人昨天都在茶园里干了整整一天，胳膊和腰都酸得抬不起来。
但老支书的话音刚落，就有人站了出来，把蓑衣紧了紧，跟着他的脚步往村东头走去。
一个，两个，三个，很快，屋檐下就只剩下几个年纪最大的老太太，她们相互搀扶着，也要去帮忙搬茶叶。
祁同伟看着那些在雨中移动的身影，雨丝打在他们弓起的脊背上，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衣服早就湿透了，紧紧贴在身上，但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。
他想起自己刚来紫溪村第一天，老支书坐在自家门槛上抽烟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那时候他觉得这个村子像一潭死水，连涟漪都泛不起来。
可现在，雨水把这潭水搅活了，那些沉在底下的东西翻腾上来，烫得人心口发疼。
他大步跟了上去。
天气预报报的是阴天，可谁也没想到，雨来得这么急，势头还大得吓人。
祁同伟原本的安排是天亮后，一辆带斗的小面包车来回跑上三趟，十点前就能把茶叶送到乡里。
那边再调一辆货车转运县城，吴天德已经在县城等着接货了。
可现在这雨一砸下来，之前定好的计划全得泡汤。
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，“砰砰砰”的动静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。
祁同伟拉开门，叶飞父子俩穿着蓑衣，身后还跟着几个人，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。
“祁哥，雨一落，去乡里的路怕是撑不住了。”
叶飞声音发紧。
“要是雨停了，路还能走不？”
祁同伟问。
“下点毛毛雨或许还能凑合，可现在这动静，路上八成已经变成烂泥滩了。
面包车肯定进不来。”
“那明天呢？明天能走吗？”
“也悬。
除非天亮就停雨，还得连着晒两个大太阳，勉强能试一试。”
“等不了那么久。
茶叶放不了几天，得另想办法。”
楼下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。
祁同伟冲下去，抓起话筒，那头是郑华军的声音。
“小祁，面包车我安排好了，可司机说进不去紫溪啊。”
“郑书记，我知道。
我正在召集村民想办法，先不跟您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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