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吴总说得一点不差。”
祁同伟往前凑了半步,手掌撑着办公桌边缘,“茶园搁在海拔两百来米的山腰上,土是松软的沙壤土,山脚下有条河,水汽一天到晚蒸着,日照不烈也不弱,跟原产地的条件——”
“**不离十。”
吴天德把话接了过去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,声响沉而短促,像落地的坚果。
他忽然叹了口气,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浮起一层潮气似的黯然:“说实话,我也碰到过这么一处地方,树种都栽下去了,眼看就能收了,可惜啊——”
“不提了,不提了。”
他摆了摆手,像要赶走一只恼人的苍蝇,目光重新聚焦到祁同伟脸上,“小伙子,我怎么称呼你?你那片园子在哪,面积有多大?”
祁同伟的喉咙滚动了一下,手指在文件夹的边角上来回蹭了两遍。
他深吸一口气,像要把某个沉甸甸的东西从胸口提起来:“吴总,我叫祁同伟。
茶园在金山县红山乡紫溪村,您手里那杯茶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几分:“就是从您当年种下的那批茶树上摘的。”
吴天德的脸色像被人猛地抽走了血色,惨白从颧骨蔓延到耳根。
他身子往前一倾,两手撑着桌沿,眼睛像两枚钉子一样钉在祁同伟脸上,喉咙里挤出几个字:“到底还是让你混进来了。”
话音还没落地,他就把手往桌面上一拍,震得茶杯跳了跳:“不过没用。
我不跟紫溪村的人打交道。
你走吧,给自己留点脸面,省得我喊人。”
祁同伟站着没动,只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张塑料卡片——证件的边角磨得发白,光面下的人像已经模糊了。
他把卡片搁在桌上,手指压着朝吴天德推过去:“吴总,您别急。
我真不是紫溪村的人。”
“汉东大学政法系研究生,毕业分到金山县司法局,现在来紫溪村扶贫。”
他把工作证递过去。
吴天德接过来,目光扫过照片和钢印,眉头微微拧起:“这么说,你不是林有田派来的人?”
祁同伟轻笑一声,烟盒在指尖转了个圈:“我是正经政法干部,档案在省里挂着。
他林有田连个编外人员都不算,凭什么使唤我?吴总,实话挑明了讲——我在村里转了几天,发现那位村主任身上问题不少。
今天登门,一是想请您考虑重启茶园的事,二是想弄清楚,当年您为什么撤了摊子。
林有田在那中间动了什么手脚,有没有违法乱纪的痕迹?”
“唉。”
吴天德吐出一口浊气,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华子,抽出两支递过去,“祁干部,抽烟吗?”
“叫我小祁就行。
平时不怎么碰,今天陪您走一支。”
火柴擦亮,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。
吴天德靠着椅背,视线飘向窗外的远山,声音低下去:“当年紫溪村茶园,我前后砸了四十六万。
后来修桥出了事故,资金链断了,急得我满嘴起泡。
当时我想,自己先垫钱把桥盖完,可账不能白算——我跟村委会商量,想把茶园分成从五五改成**。
不过分吧?”
他顿了顿,烟灰弹落:“林有田死活不松口。
他吃准了我投了四十多万,不会随便抽身,就等着我再掏钱填修桥的窟窿。
好话说尽,礼物送了,事情还是卡死。
紫溪村的营商条件太差,没法长期干。
我一怒之下,鱼死网破——毁约,放弃茶园,前期的钱全打了水漂。
走的时候我留了句话:只要林有田还坐在村主任那把椅子上,我吴天德绝不踏进紫溪村半步。”
祁同伟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昨天乡党委书记郑华军也说过几乎同样的话——但他漏掉了一个前提:林有田是村主任。
是疏忽,还是故意?
“吴总,如果林有田倒了,您愿意回去重启茶园吗?”
吴天德摇头,直接掐灭了烟:“我可没这么说。
两年前公司没现在这么大,四十六万对我来说不是小钱。
就为这事,合伙人和我吵翻,一拍两散。
紫溪村给我的伤太深,那个地方,我不会再回去了。”
祁同伟把烟灰磕进烟缸,声音压得很低:“吴总,您再想一想。
做错事的只是林有田那一小撮人,不是整个紫溪村。
村民的日子太苦了,他们真的需要那片茶园。”
祁同伟正了正身子,手掌在裤缝上蹭了蹭,掌心有些潮。”吴总,我明白您的好意。
可我这人认死理,既然到了紫溪村,眼睛看见的东西,就不能假装没看见。”
吴天德没接话,指尖在红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眼睛眯成一条缝,目光从祁同伟的额头扫到下巴,像在打量一件刚送来的货品。
良久,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笑。”行,是我眼拙。”
他站起身,绕过办公桌,从书柜里抽出一包烟,拆了封,自己叼上一根,把烟盒往祁同伟那边推了推。”路我给你指一条——你要是能把紫溪村的茶叶从山里弄出来,送到金山县城,我派车接货。
价钱照市价走。”
祁同伟喉结一滚,后背猛地弹直。”吴总,这话当真?”
“合同上白纸黑字,我犯不着骗你。”
吴天德吐了口烟,烟雾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。
祁同伟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。
他往前倾了倾身,声音里带了点沙哑。”村民那边,我替他们先谢过您。
荒了两年的茶园,光锄草就得折腾个把月——”
“先别急着谢。”
吴天德抬手打断他,烟头在烟灰缸边沿摁灭,火星溅出来一粒。”茶款我扣一半,直到那四十六万的本钱清完,再按全款结。
生意归生意,你得理解。”
祁同伟的指节在裤缝上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”能理解。
您还没算利息,已经够仗义了。
只是——吴总,扣一半太重。
茶园荒了这么久,光是恢复地力就得砸进去不少人工。”
“你说扣多少。”
“三成行不行?就当拉乡亲们一把。”
吴天德把烟蒂碾进烟灰缸底,转了转手腕上的表盘。”四成吧。
我算过,那两百亩茶园今年该进丰产期了。
只要管理跟得上,茶叶品相过关,一年产值八十万打底。
按四成扣,三十二万,一年半就能抵清。
大家咬牙撑一撑,扛过去就好了。”
祁同伟抿住嘴唇,喉头上下滚动了几趟,最后伸出右手。”成交。
吴总,您可不能反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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