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园里那台公用电话机被太阳晒得发烫。
祁同伟拨了高育良办公室的号码,听筒里传来忙音,又拨了一次,才接通。
高育良的声音传过来,说现在手头有事,晚上去家里谈。
祁同伟嗯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
他把二蛋领到后山那座老亭子边。
亭子顶上爬满了藤蔓,石板缝里有青苔,二蛋一屁股坐在台阶上,开始剥从家带来的花生。
祁同伟说了句“在这儿等着”
,自己转身往政法系大楼方向走,步子不快,但腰背挺得很直。
门推开的时候,阳光斜着切进来一块。
梁璐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握着支笔,正写什么东西,听见动静抬头一看,眼里的光闪了一下。
祁同伟站定,目光掠过她的脸——鼻子挺直,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,嘴唇微微抿着,像涂了层淡色的蜜。
说不上是惊艳,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的感觉。
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景象:一个小孩,男孩女孩还不知道,跑过来喊爸爸。
下一秒他就把这画面掐灭了,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:梁璐肚子不行,那是前头那男人留下的毛病。
再说自己现在条件不一样了,犯不着。
“同伟,你怎么来了?”
梁璐把笔搁下,声音不高,带着点意外和高兴。
“梁老师,想私下跟您说几句话。”
她看了看四周,办公室另一个角落的椅子空着,桌上摊着教案。”在这儿说?”
“要是方便,咱们去亭子那边吧。”
祁同伟指了个方向,“等下别人进来,不好说话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。
穿过**那段路时,有几个学生停下来看了几眼,压低声音咬着耳朵。
有人说,哎,跟梁老师走一块那谁啊,长那么俊。
旁边一个马上接口,那是祁同伟,我入学那年见过他,不会认错。
另一个女生拿书挡着嘴笑,原来这就是那个祁学长啊,听说以前学校里追他的能排到校门口,梁老师算一个。
有人补了一句,这么说他现在跟梁老师在一起了?
梁璐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背影单薄。
祁同伟跟在两步之外,看见她的头发在后颈处被风吹散了几缕。
他没说话,绕过假山时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
文苑亭的石栏上还凝着晨露,祁同伟伸手拂了拂,侧身让出身后的人影。
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裤脚沾着干泥巴,正咧着嘴冲梁璐笑,露出一排被旱烟熏黄的牙。
梁璐的食指在皮包带子上轻轻一刮,目光扫过那人的鞋——解放鞋,左边那只的鞋帮已经开线了。
她没接话,只对祁同伟抬了抬下巴:“你说要单独谈,怎么还带了个老乡?”
“谈的就是他的事。”
祁同伟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,“二蛋现在闲在家里,想托梁书记帮个忙,在京州找份差事。”
“找工作?”
梁璐的指尖在包扣上顿住,“他有什么手艺?”
那个叫二蛋的人突然抢前一步,声音洪亮得像在田埂上吆喝:“嫂子!伟哥跟我说了,你爸比副省长还大!我要求不高,活儿要体面、别太累,每月给个一千块就行。
我虽然没念完初中,可人不笨。”
梁璐的耳根先是烫了一下——那声“嫂子”
像一颗石子扔进了静水,激起一圈涟漪。
可紧接着,她感觉那股热气顺着脖子往上蹿,顶到了天灵盖。
一千块。
她自己拿博士学位在大学教书,累死累活一个月才九百。
这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,张口就要一千,还嫌活儿不能太累。
她没看二蛋,目光直直钉在祁同伟脸上:“你把我爸的职务在村里到处说?”
祁同伟叹了口气,那口气从肺里挤出来,带着一股子无可奈何的酸味:“梁老师,我也是**的。
我跟家里说想和一个比我大十岁的老师结婚,我爹娘差点把饭桌掀了。
全村人都跑来问,问来问去都是一个意思——图什么?我只能把你爸的身份亮出来,他们才不闹了。”
“可你不能随便给人许愿!”
梁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“你看看你这位发小,提的是什么条件?这是能办的事吗?”
“你以为我想?”
祁同伟的双手从身体两侧摊开,掌心朝上,像在掂量一件很沉的东西,“我从小说好听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,家里穷,爹娘都是残废人。
读书的钱是村里人凑的,一件棉袄轮流穿。
人家对我有恩,现在开了口,我拿什么拒绝?”
梁璐正要开口,忽然闻到一股味道——是旱烟叶子和汗脚混在一起的酸味。
那二蛋凑近了一步,搓着手又说:“嫂子,你要是为难,工资低点也行。
但活儿可得轻松,我不能干重活,腰不好。”
梁璐往后退了半步,鞋跟在地砖上磕出一声脆响。
她忽然觉得这个凉亭里的空气又闷又黏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刚迈出两步,衣袖就被拽住了。
回头一看,梁璐那张脸像换了个人似的,嘴角竟扬起笑意。
“祁同伟,我差点让你耍了。”
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,“今天这出戏,是你故意安排的吧?那个祁二蛋也是你找来的托儿?”
她把祁同伟重新拖回屋里。
这位博士出身的女人脑子转得快,前后一琢磨,就猜了个七七八八。
祁同伟自然不肯认账。
“梁老师,这回你是真多心了。
我没那闲工夫演戏,刚才说的句句都是实话。
二蛋在我们村子里还算憨厚老实的那一拨,比他能闹腾的人多了去了。
那些人才不好打发——不光是找份工作的事,搞不好还会拿你父亲的旗号去干些见不得光的事。”
“我爸干了一辈子**工作,违法的事他不会碰。”
梁璐立刻顶了回去。
“梁书记的为人我自然信得过。”
祁同伟放慢了语速,“可官场上那摊子事,你比我清楚。
就算梁书记什么都不做,眼红的人也能抓住这么点由头往死里做文章。
你父亲年纪摆在那儿,到了这个坎上,再上不去,就该退居二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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