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安生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。
“她骗了我。”
谁骗了谁?四叔被骗了什么?还是说,四叔死前已经知道那东西不是冲他来的,而是冲自己来的?
他合上笔记本,把照片重新夹回封底。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,老宅里没有开灯,只有桌上那盏充电台灯亮着惨白的光。他刚才只顾着看笔记本,忘了时间。现在回过神来,才发觉屋里安静得不对劲。
不是那种夜深人静的安静。
是那种连风声、虫鸣、老宅木料收缩的嘎吱声都消失了的安静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栋房子罩住了。
陈安生没动。他坐在桌边,手按在笔记本封面上,眼睛扫了一圈房间。台灯的光只能照亮方圆两三米,光晕之外全是浓稠的黑暗。那黑暗不太对——不是光线照不过去的那种暗,而是光线照过去就被吞掉了的那种。
他想起《安民手记》上写的一句话:“煞气浓则凝光,光入而不出,谓之吞光。”
现在这间屋子的黑暗,就是在吞光。
陈安生深吸一口气,没慌。他经历过更诡异的——昨晚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下,今早天花板上那些孩子的脚印,四叔棺材里那双发黑的手。这些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一件事:害怕没用。越怕,那东西越能闻着味儿找过来。
他把笔记本塞进怀里,站起身。
台灯的光跟着他晃了一下,光晕边缘的黑暗像活物一样往后缩了缩,又立刻涌回来。陈安生注意到这个细节——煞气怕光?不,是怕动的光。手记上写过,“煞性惰,喜静不喜动,动则避之”。
也就是说,那东西不习惯快速变化的环境。
他记住了这一点,然后抬脚往门口走。
每一步都很轻,但很稳。脚踩在老宅的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神经上——屋里的温度以可以感知的速度在下降。从堂屋走到门口不过十来步,他呼出的气已经开始变成白雾了。
这是农历七月。
就算青石镇在山里,七月也不会冷成这样。
陈安生伸手去拉堂屋的门。手指刚碰到门板,整个人僵住了。
门板上有一只手印。
不是他自己的——他还没碰上去。那是一只小孩的手印,比成人手掌小一圈,五指张开,按在门板内侧,像是有人从屋里想拉开门出去。手印的位置不高,大概到他腰部,正是一个八九岁孩子抬手能按到的高度。
关键是,手印是湿的。
水珠正从五个指头的痕迹上往下淌,在门板上划出一道道水痕。
陈安生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几秒,然后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胆大的动作——他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。
掌心贴上去的瞬间,一股冰凉的触感从皮肤直钻骨头。不是温度的那种凉,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,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门板在吸他的体温。他忍着没缩手,指尖在那五个湿痕上摸了摸,凑到鼻尖闻了一下。
不是普通的水。
有一股淡淡的腥味,像是井水,又像是放了太久的死水。还掺杂着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——腐木、青苔、和某种他不敢确认的东西。
陈安生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,拉开门闩。
门开了。
院子里一片漆黑。今晚没有月亮,连星星都被云遮住了。他站在门槛上往外看,院墙、老槐树、墙角那口水缸,全都融在黑暗里,只能看出模糊的轮廓。
他摸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。
光柱扫过院子,一切如常。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,水缸还是那口水缸,地上的青砖缝里长出来的草还是白天看到的样子。但光柱扫到院门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院门是开着的。
他记得很清楚,傍晚回来的时候,他把院门从里面插上了。
现在,门闩被拔了出来,放在门槛上,整整齐齐。
不像是被人暴力撬开的,更像是有人从里面不急不慢地把门闩抽出来,放好,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陈安生站在堂屋门口,手电筒的光对着院门,没有动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如果那东西在屋里,门板上的手印是谁按的?那手印是从屋里想出去,不是从外面想进来。也就是说——那东西刚才在屋里,和他在一起。在他看四叔笔记本的那段时间里,它就在他旁边。
也许是站在他身后。
也许是蹲在桌底下。
也许是贴在头顶的天花板上,倒挂着,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。
陈安生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抬脚走进院子。手电筒的光在院墙上扫了一圈,没有发现异常。他走到院门边,蹲下来看那根门闩。门闩是铁制的,已经锈迹斑斑,看不出什么。但他注意到了门闩旁边的地面——青砖上有水渍。
从门槛的位置开始,一路往外延伸,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从这里走了出去。
那东西的脚印不大。比成人的小,比孩子的也大不了多少。但水渍的形状不太规则,不像是脚踩出来的,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。
陈安生直起身,手电筒的光顺着水渍往外照。
水渍出了院门,往巷子东边去了,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,看不见尽头。
他站在院门口,犹豫了三秒钟。
然后他跨出了门槛。
巷子里没有灯。青石镇的老街到了夜里就是这样,家家户户早早关门,连窗户缝里透出来的光都很少。陈安生的手电筒是唯一的光源,光柱在前面三米处切开黑暗,照亮了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。
水渍断断续续地出现在石板上,每隔几步就有一小摊。他顺着水渍走了大约五十米,来到了一个十字巷口。
手电筒的光在这里停住了。
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巷口对面的墙根下,蹲着一个小女孩。
她背对着他,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上衣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她蹲在那里,低着头,两只手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陈安生手里的光打在她背上,她没有任何反应。
他没有往前走。
手记上写得很清楚:深更半夜在巷子里看到一个背对着你的人,不要叫,不要跑,不要靠近。叫了,她会回头。跑了,她会追。靠近,她会抓住你。
正确的做法是——慢慢退,不出声,退到来时的路。
陈安生开始往后退。
脚步极轻,极慢,手电筒的光始终照着小女孩的背,不敢移开。他退了五六步,小女孩没有动。又退了五六步,还是没有动。
就在他觉得自己能安全退出去的时候,他的脚后跟踢到了什么东西。
一块松动的青石板,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“咔嗒”。
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,比炸雷还响。
墙根下的小女孩猛地转过头来。
手电筒的光正对着她的脸。
她八九岁的样子,脸很白,白得不正常,像是泡了太久的水。五官是正常的,眼睛是睁开的,但眼珠的颜色不对——不是黑色也不是棕色,是一种浑浊的灰白,像是蒙了一层翳。
但最让陈安生头皮发麻的,不是她的脸,而是她转头的动作。
她不是脖子转过来的。
她是整个头转过来的。
身体还面朝墙蹲着,头直接从前面拧到了后面,拧了一百八十度,正对着陈安生。
然后她笑了。
嘴角咧开的幅度不是人能做到的,几乎裂到了耳根。那里面没有牙齿,只有黑漆漆的一个洞,像是能吞掉所有的光。
陈安生的手在抖,但他的手电筒没有移开。
他想起手记上的一句话:“遇童煞,第一眼不能躲。你躲了,它就赢了。”
他没躲。
他就那样站着,手电筒照着那张灰白的脸,一动不动。
小女孩歪着头看了他几秒,然后慢慢站起来。她的身体和头一起转了过来,脖子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嚓声,像是骨头在相互摩擦。她站直了,身高大约到陈安生的腰部。
她伸出手,指向陈安生身后的方向。
不是指他。
是指他身后的老宅。
陈安生侧头看了一眼,巷子里什么都没有。他再看回小女孩的方向——
她已经不见了。
墙根下空荡荡的,只有一小摊水渍,正在慢慢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。
陈安生站在原地,手电筒的光扫了一圈十字巷口的四个方向,什么都没有。水渍也在消失,从外往里干涸,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他等了一分钟,确认那东西真的走了,才慢慢往回走。
走到老宅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门是关着的。
他出去的时候明明没有关门。
陈安生伸手推门,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院子里和出去时一样,没什么变化。他穿过院子,走进堂屋,拉开椅子坐下。
桌上的台灯还亮着。
但笔记本被人动过了。
他走之前合上了笔记本,放在桌子的右侧。现在笔记本是打开的,翻到了中间某一页。那一页上有一张照片——不是四叔夹在封底的那张井口照,是另一张。
陈安生不记得笔记本里有这张照片。
他凑近去看。台灯的光照在发黄的相纸上,照片里是一口井。和之前那张枯井照是同一个位置,但角度不同。这张照片是从井口往下拍的,能看见井壁上的青苔、水面上的倒影——
倒影里有一张脸。
不是四叔的脸。
是一个女人。
年轻,大约二十出头,五官清秀,但表情不对。她不是在看镜头,是在看拍照的人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恶意,更像是在求助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字,笔迹和四叔笔记本里的字迹一样:
“她还活着。”
陈安生的手指按在照片上,指尖冰凉。
他还活着,是四叔的笔迹。“还”这个字很重要——也就是说,四叔一开始以为她死了,后来发现她没死。但什么东西能从井底活着?或者说,那东西到底算不算“活着”?
他翻过照片,又看了一眼那张脸。
然后他认出来了。
不是因为他见过这个女人。
是因为这女人的五官,和他今天在镇上看到的一张脸有七分相似。
那是陈家老宅相册里的照片。
他太爷爷陈守拙的全家福。照片里陈守拙坐在中间,旁边是他的妻子。那个女人的五官,和他太奶奶几乎一模一样。
陈安生把照片放在桌上,背靠在椅子上,盯着头顶的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。
但三楼那些孩子的脚印还在他脑子里。
那个小女孩,那口枯井,四叔放出来的“她”,照片上“还活着”的女人,和他太奶奶长得一模一样的脸,三楼的水脚印,镜子里的小影子——
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打转,像拼图一样开始慢慢拼合。
他得出一个暂时性的结论:
那口枯井下面关着什么东西,至少从光绪二十三年就关了。太爷爷陈守拙知道这件事,所以才会在井口封条上留字。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,那东西被放了出来——也许是四叔放的,也许是别的原因。那东西出来后去了陈家老宅,不是来找四叔的,是来找他的。
而且那东西认识他太奶奶。
不,不只是认识。
那东西长得像他太奶奶。
陈安生闭上眼睛,脑子里冒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猜想:
那东西,会不会就是他太奶奶?
不对。太奶奶的照片是民国初年拍的,那时候她已经四十多岁了。而照片里那个女人只有二十出头。除非——
除非那东西不是人,但可以用人的样子出现。它用的是他太奶奶年轻时的样子。
那么,它和他太奶奶是什么关系?
陈安生睁开眼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
凌晨一点四十三分。
他想了想,拨了一个电话。
响了三声,那边接了。
“林叔,”陈安生说,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林老头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:“你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?”
“四叔的笔记本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这一次更久。
林老头叹了口气,声音比刚才清醒了很多:“那本子,你爷爷当年也看过。看完之后,他在祠堂里跪了一整夜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出来的时候,头发白了一半。”
林老头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最后说了一句让陈安生后半夜再也睡不着的话:
“那本子上的照片,你别盯着看太久。有些脸,看多了,她会以为你在叫她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陈安生低头看桌上的照片。
照片里那个女人还在看着他,眼神还是那样——不像是在求助了。
更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看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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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·完
下一章预告:陈安生决定去祠堂。林老头的话不像是警告,更像是提醒——有些东西你躲不掉,不如去弄清楚。但祠堂里等着他的,不只是陈家的牌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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