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城北城的风，透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凉的腥气。
莫惊鸿的手指顺着石像的鼻梁滑到下巴，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粝、冰冷，像是一块从地狱深处挖出来的顽石。
这石头里，本该有个粗嗓门的老大哥，会一边骂他毛手毛脚，一边把最后半块干饼子塞进他怀里。
“林大哥......”
莫惊鸿低声念了一句，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把生锈的铁砂，磨得生疼。
城墙下的江水拍打着碎裂的砖石，发出的动静沉闷得像是有节奏的丧钟。
远处的火光还没完全熄灭，黑烟在夜空里扭曲，像是一群还没散干净的冤魂。
苏月蹲在莫惊鸿的肩膀上，那一对狐狸耳朵耷拉着，尾巴尖儿不安地扫过莫惊鸿被血浸透的衣领。
它能感觉到，莫惊鸿体内的那股子气，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像山泉水一样清冽的灵力，而是一种粘稠、沉重，像是要把周遭空气都压塌的死寂。
“莫惊鸿，你的头发......”
梵天站在三步外，红发在夜色里像是一团流动的暗火。
她盯着莫惊鸿那缕从额前垂下的白发，赤红的瞳孔里缩了缩。
那种白，不是衰老，而是某种本源力量被极度透支后的荒芜。
莫惊鸿没理她。
他感觉到怀里那个一直很安静的封神榜，突然剧烈地蹦跶了一下。
那力道大得惊人，隔着几层棉袄，生生震得他胸口肋骨咔嚓作响。
莫惊鸿伸手入怀，指尖刚触碰到榜单的边角，一股子钻心的烫意就钻进了经脉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封神榜自行飞出，悬在林无双的石像上方。
暗金色的光芒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压抑得想吐的暗红色。
榜单在空中疯狂翻转，那动作快得带出了残影。
以前他看到的，都是正面那些金灿灿的名字，是申城的城隍，是那些战死的烈士。
但现在，榜单翻到了背面。
那是一片如墨般的黑，黑得深邃，黑得像是个吞噬光的洞。
就在这墨色上，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名字，像是一只只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蜈蚣，狰狞地爬满了整张纸。
排在最上面的三个字，透着一股子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狂傲和腐朽。
天照。
接着往下看，是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：安倍荒川、柳生宗严、贺茂忠行...
每一个名字后面，都用朱红色的笔迹批注着罪状。
“窃取龙脉者，杀。”
“血祭同胞者，杀。”
“背叛星核者，杀。”
莫惊鸿盯着那个“天照”的名字，眼底的幽黑像是要滴出墨来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名册，这是一张挂在老天爷门口的催命符。
“既然这老天不睁眼，那我就替这地脉，把这些脏东西全清了。”
莫惊鸿吐出这句话，城墙上的灰尘竟然被这声音震得离地三寸。
他体内的功德金丹此时已经碎得不成样子，但那些碎块并没有消散，而是在疯狂地旋转。
每一块碎片都在燃烧，火苗不是金色的，而是那种深沉到了极点的紫。
这种紫色的火焰顺着经脉横冲直撞，所过之处，原本因为透支而干枯的脉络被强行扩宽，那种被生生撕裂的剧痛，让莫惊鸿的嘴角微微抽动。
他丹田里的那个漩涡，原本只有拳头大小，此刻却在贪婪地吸纳着周遭所有的怨气。
苏州河里的，江面上的，还有那些从石像上散发出来的不甘。
统统拿来。
莫惊鸿能感觉到，自己卡了许久的那层镇岳境中期的隔膜，在那紫色火苗的舔舐下，像是一张薄纸，嗤啦一声就穿了。
他的脊梁骨猛地拔直，一股子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。
那是镇岳境后期。
方圆十里的空气，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抽成了真空。
那些还没散尽的神火余烬，被这股子威压生生按进了土里，连个烟儿都没冒出来。
“莫惊鸿，你疯了!你这是在烧命!”
梵天感觉手里的长枪都在发抖，那是本能的恐惧。
眼前的这个男人，正在把自己变成一个行走的熔炉。
他吸纳的不是灵气，是这片土地的痛苦。
莫惊鸿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眼睛看向梵天，又好像穿过了梵天，看向了那无尽的东海。
“林大哥以前总说，人活着得有个念想。”
“我的念想，现在就在那座山上。”
他抬起手，指了指富士山的方向。
那只手很稳，稳得像是一座山。
“他们觉得华夏是块肉，谁都能来咬一口。”
“那就看看，是他们的牙硬，还是我的刀狠。”
莫惊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汉阳造。
那是林无双留下的。
他没去捡，因为林无双不需要他捡。
林无双是在告诉他，这里有他守着，莫惊鸿尽管往前走。
封神榜背面的血色文字越来越亮，最后化作一道红芒，钻进了莫惊鸿的眉心。
他在那一瞬间，看到了很多东西。
他看到了那些被炼化成“电池”的同胞在哀嚎。
他看到了自己的父母被锁在幽暗的锅炉舱里，灵魂被血色丝线一点点撕碎。
他甚至看到了安倍荒川死前那不屑的眼神。
“既然不给活路，那便杀上富士山。”
莫惊鸿迈出第一步。
城墙上的青砖承受不住他的重量，瞬间崩裂成粉。
他的右臂上，那个残月印记不再是简单的裂纹，而是彻底亮起。
那是盘古开天辟地时的第一缕杀意。
苏月看着莫惊鸿的背影，原本惊恐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。
它知道，这个少年，已经不再是那个在茶馆里给人端茶倒水的伙计了。
他是这片大地的复仇者。
是一柄捅进敌寇心脏的、沾满了国仇家恨的毒刃。
“走。”
莫惊鸿只吐出一个字。
他的身影在月色下被拉得很长，长到像是要覆盖住整片东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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