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没有在永宁镇过夜。他开着车沿着山路往南走了两个小时，天完全黑透之后，在一处路边停了下来。他熄了火，没有下车，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。左手腕上的绳子一直贴着他的皮肤，不紧不松，边缘微微发涩，像一根新编好没多久的麻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绳子，绳结处系着的暗红色小珠子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，像是一颗被磨了很久的旧珠子，在夜间的光线下显露出某种隐约的温度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颗珠子，珠子微微发热。这温度不像被体温捂出来的，更像是从内部慢慢升上来的。他又等了片刻，热气还在，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弱，像一台待机的机器在随时准备接收指令。他松开手，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。第二天继续赶路，中午到了一个小镇，停在一个加油站。加油的时候他把车窗摇下来，外面的风带着一股热烘烘的土味。
他加了油，把车开到路边，下车买了一瓶水。拧开盖子喝了一口，然后靠在车门上，往远处看。他左手腕上的绳子在阳光下颜色更深了，结头处系着那颗暗红色珠子，此时却变得温温热热的。他不确定这是珠子本身在变，还是他被太阳晒了一路后体温升高了。他重新上车，继续往南，沿着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开了两个多小时，在一处岔路口放慢了速度。左边的路通向一座镇子，右边的路沿着河谷向上延伸，越走越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绳子，绳子保持原样，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动，但珠子表面的颜色似乎比早上深了一些，像是吸了一整天的光，正在往内部储存它。他选了右边的路，沿着河谷往上开了一段，路面在拐过一道弯后变得平整起来。他把车停在路边，沿着坡面往上走了几步，坡顶长着几棵矮树，地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碎石。
他站在坡顶上站了一会儿，没有发现什么值得停下来细看的东西。但他注意到，左手腕上那颗暗红色的珠子，温度比刚才高了一些。他沿着坡顶走了一段，走到最开阔的位置停下来，珠子表面仍有余温，比刚才略降了一些。他站在那里，把这几天的事在心里理了一遍：珠子嵌进岩壁，骨片合拢，铝盒里的绳子，现在这根绳子和珠子之间的感应确实存在。他没有弄清楚它具体指向什么，但它的变化是真实的。
他在坡顶上站了一会儿，直到珠子的温度降回了正常，然后才走回车上，继续沿着河谷往前开。路况时好时坏，有些路段铺着碎石，有些路段只是一层被压实的沙土。傍晚的时候，他开到了一段被塌方堵住的路段前。塌方不算大，碎石和泥土从山坡上滑下来，堆积了大约两米宽。他下车翻过塌方堆，沿着河岸走了约两百米，在河对岸的山脚处发现了一座被藤蔓和灌木覆盖的石台。石台表面长满了青苔，但轮廓还能看出是四四方方的，像是一个人工砌成的基座，上面原本应该立着什么东西，现在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平台。
他没有爬上去，只是在远处站了一会儿，借着暮色把它看了个清楚。石台的四个角各有一个凹槽，不大，约拳头大小，像是被用来固定柱子的插口。他回到停车的位置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，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，河谷里的光线正在变暗。他开了一段，找了一处避风的位置停了下来。熄火之后，他坐在车里没有动，左手腕上的绳子微微收紧了一点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一下。过了一会儿，又松开了。他低头看了看那颗暗红色的珠子，它静静地悬在绳端，没有再亮，也没有再发热，像一只收拢了所有触角、只等着下一次信号的静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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