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野从来都不觉得自己算得上聪明人。
但八年磕磕绊绊过日子,他实打实摸出一条活命道理:惹不起,那就躲。
天还没彻底亮透,他就匆匆爬起来,胡乱啃掉半块隔夜的冷烧饼,背起货箱早早动身。
今儿不是出去摆摊做生意,纯粹是提前把摊子收妥当避风头。
趁着赵擎一伙人还瘫在地上睡得鼾声四起,他手脚飞快,三下五除二卷起歪脖子树下的草席,把零碎货品尽数收拢,慌慌张张地往住处方向赶。
他心里不住碎碎念,只要今天不出摊,对方就没找茬的由头。
挑不出错处,脖子上的玄玉就能安稳保住,东西没事,自己也就不会出事。
这般暗自盘算着,脚下步子反倒越迈越快,一时间还真觉得自己想得挺周全。
可刚拐进家门口的小巷,三道身影赫然立在巷口。
赵擎懒懒靠着土墙,双臂环在胸前,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,脸上挂着一抹阴冷的笑,光是看着就让人后背发凉。
苏清野的脚步猛地顿住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“稀奇了,今儿倒是起得格外早。”
赵擎吐掉嘴里的草茎,慢悠悠站直身子,语气满是讥讽,“人人都嫌弃的苏废物,难不成知道我要来,特意提早收摊等着我?”
苏清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心底警铃大作,脸上却还是勉强扯出客套的笑意:“赵师兄早上好,昨晚睡得不踏实,想着早点回来补会儿觉……”
话音还没落定,赵擎骤然上前,抬手狠狠一掀。
怀里的货箱瞬间脱手飞出去,重重砸在青石板上。
止血草散落得到处都是,几块荧光石咕噜噜滚进路边水沟,那把布满缺口的短剑磕碰着弹起,剑尖堪堪停在他鞋边,只差分毫就会伤到自己。
苏清野还没来得及心疼自己这点家当,一股蛮力猛地踹在胸口。
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形失控向后倒去,后背狠狠撞上冰冷土墙,顺着墙面滑落,一屁股跌进泥地里。
昨夜刚下过雨,巷子里积水淤泥都没干透,半边身子直接泡进凉飕飕的泥水之中。
“赵师兄……”他撑着手肘,挣扎着想站起身。
一只厚重的靴子直接踩上他胸口,硬生生将他重新按回泥泞里。
脸颊贴着冰凉污浊的泥水,心脏砰砰作响,声响清晰地撞在耳畔。
泥水顺着脸颊不断流淌,浸透衣衫领口,连缠着玄玉的绳结都沾染上湿冷泥污。
远处不少早起的街坊远远观望,却没有一人敢上前插手。
隔壁王大娘想要上前劝阻,也被身旁老人死死拉住,纵使满心不忍,终究还是不敢出声阻拦。
赵擎缓缓蹲下身子,居高临下地睨着狼狈倒地的人。
抬手一下下拍打着苏清野的脸颊,力道不轻不重,每一声拍打都带着赤裸裸的羞辱。
“无父无母的野小子,能活到现在都算是侥幸。”
他歪着头,眼神里满是鄙夷刻薄,“就你这样一无是处的人,老天爷怎么迟迟不肯收走?”
身后跟着的跟班立刻附和着哄笑起来。
“可不是嘛,连引灵都做不到的废物罢了。”
“活着白白耗费粮食,真出了事,怕是连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刺耳的笑声此起彼伏,像锋利的刀刃,一下下扎进苏清野心底。
他紧紧抿着嘴,一言不发。
牙关死死咬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口腔里渐渐尝到泥水混着血腥的怪异味道。
心里不断告诫自己万万不能冲动。
对方修为远超自己,硬碰硬根本没有胜算。
身为凡人,挨几句辱骂、受几番推搡算不上丢人,真要是意气用事丢了性命,那才得不偿失。
暂且忍耐片刻,等对方发泄够了自然就会离开。
这番念头在心底反复盘旋,到最后,他几乎都快要说服自己妥协认命。
就在这时,胸口忽然传来异样的触感。
不再是平日里温润微弱的暖意,取而代之的是灼烧般的滚烫。
仿佛滚烫的烙铁死死熨贴在肌肤上,佩戴多年的玄玉骤然迸发前所未有的热度,灼热感几乎让他忍不住失声痛呼。
隔着衣衫,都能清晰感受到玉身剧烈震颤,好似内里封印禁锢的东西,正疯狂冲撞束缚,迫不及待想要挣脱而出。
紧跟着,剧烈的刺痛猛地从眉心炸开。
这份痛楚并非来自皮肉筋骨,而是源自意识深处。
仿佛有一柄无形重锤,不停敲击着头颅深处。
一股莫名的力量肆意撕扯着神魂,意识像是被硬生生割裂开来,眼前阵阵发黑,腹中翻江倒海,险些当场呕吐出来。
胸口的心跳也渐渐变了模样。
不再是惊惧慌乱的急促跳动,转而化作沉闷厚重的律动,带着一股全然不属于常人的诡异气息。
好似潜藏在心脏深处的某种存在缓缓苏醒,睁开眼眸,察觉到了周遭的敌意。
苏清野拼尽全力压制体内翻涌的戾气,嘴唇被咬得裂开渗血,舌尖弥漫的血腥味,勉强让涣散的神志清醒几分。
赵擎丝毫没有察觉到这番异变。
羞辱过后,他站起身,将鞋底沾染的污泥随意蹭在苏清野肩头,对着身后两人摆摆手。
“走吧,跟一个废物耗时间纯属白费功夫。”
三人径直转身离去,走到巷口时不知低声说着什么,两道戏谑的笑声再度响起,在街巷间回荡许久,才慢慢消散在拐角尽头。
喧闹散去,小巷瞬间陷入沉寂。
苏清野没有着急起身,就这般静静躺在泥水之中,抬眼望向天空。
青岚镇的天色灰蒙蒙一片,看着眼看着就要再度降雨。
不知谁家的芦花鸡慢悠悠走进巷子,低头啄了几口散落的草药,许是味道苦涩,又慢悠悠踱步离开。
僵持许久,他缓缓活动僵硬的手指,借着手肘发力,一点点从泥泞里撑着坐起身。
背靠土墙稳住身形,低头看向狼狈的衣衫,胸口清晰印着一道鞋印,泥水与淡淡的血迹交融在一起,早已分辨不清界限。
伸手探进衣领,玄玉依旧安稳贴身,灼热的温度慢慢褪去,只剩表层残留一丝余温。
眉心的刺痛也缓缓消散,脑海空荡荡的,仿佛方才种种异动只是一场错觉。
可他心里清楚,一切都真实发生过。
真切有一股异样气息,顺着玄玉缓缓涌入体内。
既不是温润灵力,也不是寻常气流,冰凉陌生,明明不属于自身,却又透着莫名的熟悉感。
气息如同灵蛇般游走经脉,顺着脊柱穿梭而过,瞬间让浑身汗毛尽数竖起。
还有一道声响,也清晰烙印在脑海里。
并非耳朵听闻,而是直接回荡在意识之中。
声音微弱缥缈,仿佛隔着厚重石壁、幽深湖水,隔着一层无法突破的屏障,悠悠传来一声轻叹。
这道叹息,绝对不属于自己。
“谁?”
苏清野骤然惊得挺身坐起,后背重重撞在墙面,痛感袭来也无暇顾及,连忙环顾整条小巷。
四下空荡荡不见人影,唯有远处集市隐约传来叫卖声,屋檐雨水还在不停滴落。
低头凝视脖颈间的玄玉,墨色玉面静静贴着肌肤,镜面倒映出自己狼狈苍白、满脸惊慌的模样。
他紧紧攥住玉佩,指节用力到发白,单薄的声音在寂静巷子里轻轻飘荡:“老爹,当初你叮嘱我的话,是不是还藏着没说完的内容?”
空荡荡的街巷无人回应,一阵穿堂风掠过,吹散了地上零落的几株草药。
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八年前的清晨,养父将玄玉系在他脖颈,认真注视着他的双眼轻声叮嘱。
说自己要前往北冥一趟,很快便能归来,叮嘱玉佩万万不可离身。
还许诺等他长大,父子二人一同去观赏北冥盛放的桃花。
这一等,整整八年时光。
懵懂少年长成青涩青年,日复一日的期盼,没能等来归家的亲人,反倒受尽欺凌,满身狼狈,还意外听见了那声诡异的叹息。
苏清野将玄玉轻轻抵在额头,闭上双眼,双手控制不住微微颤抖,说不清是雨水寒意所致,还是心底心绪翻涌。
他低声喃喃自语,像是倾诉,又像是对着虚无之人诉说:“你要是再迟迟不归,往后恐怕再也见不到我了。”
天际隐隐响起沉闷雷声,细密雨点接踵而至,噼里啪啦洒落下来。
苏清野低头看向被损毁的货箱,粗略清点寥寥货品。
几株草药值不了几文钱,两块碎石价格低廉,过期的丹药更是毫无用处。
细碎杂物,不值得再费心惋惜。
弯腰拾起那把缺口遍布的短剑,抬手掂量两下,握紧冰凉剑柄。
剑身单薄破旧,根本不足以伤人自保,好歹也算一件铁器。
思索片刻,他将短剑牢牢别在腰间。
没有先天灵脉,不曾修习功法,孤身一人无依无靠。
好在腰间,尚且能握着一把破旧兵刃。
苏清野伫立雨中许久,任由雨水冲刷掉身上大半污泥污渍,才拖着疲惫沉重的脚步,缓缓朝着自家破旧房屋走去。
身后深浅不一的脚印,转瞬就被雨水填平,方才发生的一切,好似不曾留下半点痕迹。
待到他身影彻底走远,巷口的老槐树上,忽然落下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。
乌鸦歪着脑袋,久久望向苏清野离去的方向,漆黑眼眸映着空旷街巷。
片刻后振翅腾空,转瞬便隐入茫茫雨幕之中。
千里之外的隐秘之地,有人收到传来的讯息。
低沉的话语缓缓响起:
“潜藏的魔种,已然苏醒异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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