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徵的心思装不下太多东西,魏小保暂时没告诉他,周子安干的那些事,八成是在给李昊铺路。
白慕良站在乾坤宫门外,脚尖碾了碾地砖缝,足足等了半个时辰,才见魏小保不紧不慢地走出来。
他几步抢上前,声音压不住急:“魏公公,您可算出来了——老臣身上的生死符,又开始闹了。”
“白阁老,咱们换个地方说话。”
魏小保领着他绕过廊角,进了爱晚亭。
这颗棋子要是用得好,李昊就能轻轻松松被拔掉。
要是用不好,别说拔掉李昊,弄不好火星子溅到自己身上,烧个干净。
白慕良咬着牙压住体内那股翻涌的寒气,走到爱晚亭时,后背的官袍已经湿透了,可他连一句抱怨都不敢冒出来。
自打李徵坐上那把椅子,他们俩就再也没在这亭子里比过手。
魏小保在亭中坐下,脸上挂着一点苦笑,抬眼看见白慕良还站着,伸手虚让了一下:“白阁老,坐。”
“魏公公有什么吩咐?”
白慕良在对面的石凳上落座,腰背挺得笔直。
魏小保笑了笑:“我就是想听听,白阁老怎么看东厂。”
白慕良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。
东厂的名头虽然已经挂了出去,可衙门还在修葺,大门至今没正式打开过。
白慕良喉结滚动,咽下了涌到嘴边的话,转而堆起笑脸:“老夫相信,魏公执掌东厂,日后定能替**分忧解难。”
魏小保笑声未断,手掌已然探出。
九道掌影在白慕良身上炸开,听上去是一声闷响,实则每道力道都精准落在不同穴位。
白慕良瞳孔骤缩,脊背上的汗毛根根倒竖。
才几天没见,这人内力怎么蹿到了八重楼?
就算是打娘胎里就开始练功,也不该快成这样。
白慕良暗自掂量,同样都是八重楼,真要是动了家伙拼老命,自己怕是连他的衣角都摸不着。
魏小保收掌时掌心泛着微红,那是天山六阳掌留下的余温。
但他没完全解掉白慕良体内的生死符,只是将那股钻心蚀骨的痛楚暂时压了下去,约莫能撑一个月太平日子。
要说彻底拔除这毒咒,或者把发作间隔拖到一年开外,以他眼下这套掌法的生涩程度,倒也不是办不到。
“多谢魏公。”
白慕良躬身抱拳,脸上紧绷的肌肉总算松了些。
魏小保摆摆手:“谢就不必了。
有件事想劳烦白阁老,帮我约六扇门的周大人吃顿饭,您看方不方便?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
白慕良应得干脆。
周子安跟李昊走得近,这事满朝皆知。
魏小保在东厂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突然要请周子安,怕是存了拉拢的心思。
要是拉不动,按这人的手段,多半会直接下**——给周子安也种上生死符,等那痛劲儿上来了,别说硬骨头,铁打的也得软。
白慕良办事确实利索。
第二天正午,他亲自跑到宫里递话:酒席定在今晚,他还顺带多请了几位朝中**。
魏小保听完没吭声,脸色却沉了下来。
白慕良脊背一凉,赶紧改口说这就去把那些多余的官员推掉。
白府设宴,朝中文武谁不想去?可也不是谁都有资格接帖子。
白慕良向来是李昊的人,周子安又是李昊的至交,私下里没少走动。
可最近白慕良对着新登基的李徵,摆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,看得周子安浑身不自在。
他上门质问,白慕良给出的解释是“糖衣炮弹”
——先假意效忠,等李徵放松警惕,再撺掇他干几件蠢事,等民心散尽,李昊就能名正言顺地坐龙椅。
这套说辞层层相扣,周子安听罢,疑虑消了大半。
等到听说白慕良还邀了好几位朝中重臣赴宴,他心头一热,觉得这位老相识终于要动手了。
恰在这节骨眼上,李昊刚打完胜仗,丢掉的城池全部夺了回来,他还一路追到关外,把西楚军营搅了个天翻地覆。
大魏将士的士气,正旺得像烧开的油锅。
西楚大军因忌惮李昊而撤回边境。
这条消息刚送到长安,整座城便像被点燃了枯草堆,人群的喧哗声从街巷尽头一直滚到宫墙根下。
谁都知道,那把龙椅现在伸手就能碰到,就看谁敢先把手伸出去。
周子安特意晚到了一炷香的工夫才踏进白府大门。
他早就盘算过,只有来得不早不晚,才能让人掂量出他的分量。
白慕良权倾朝野又如何?说到底,这老头跟李昊的交情才是真正的底牌。
等李昊坐上那个位置,自己就是另一个白慕良,甚至比白慕良更年轻,更有用。
他抬手挡开了迎上来的仆人,脚下的路闭着眼都能走对。
绕过影壁,穿过回廊,后花园的石径尽头,那座亭子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。
亭中只有两个人影相对而坐,一个是白慕良,另一个竟然是魏小保。
“周大人,你迟了一刻,这账得用酒来还,三碗。”
白慕良笑着朝他招手,袖口在晚风里微微晃动。
周子安心里闪过一丝古怪,但还是快步走进亭中,端起桌上的酒碗连灌三次。
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在胃里烧出一团火。
他抹了抹嘴角,笑着问:“白阁老,怎么就下官一人?其他同僚还没到?”
“周大人的意思是——我坐在这儿,不算是人?”
魏小保的手指停在酒碗边沿,僵在半空里没动,脸色像一块刚冻住的冰。
这世道,活物分公母,你是哪一种?周子安心里骂了一句,嘴上却换了一副腔调:“瞧我这眼力,竟没认出魏公公也在座。
我再自罚三碗,还请公公别往心里去。”
他伸手抓起酒壶,又倒满了碗。
魏小保看着周子安同时端起两只碗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:“我听说周大人追捕曹三的时候,硬闯过明教的暗桩‘小地府’,虽然最后把那颗人头砍了下来,自己也落了一身伤。
酒这东西,还是少沾为好。”
“公公说得是。”
周子安**碗放回桌面,挨着白慕良坐下,抬起头正好跟魏小保面对面。
亭外的光线已经暗了大半,再也没有第三个脚步声响起来。
周子安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哪里是宴席,分明摆的是鸿门宴。
魏小保用指尖轻轻拨弄碗沿,碗里的酒跟着打转,像一个正在旋转的漩涡。
他漫不经心地问:“周大人,你效忠的是哪一位?”
“自然是陛下。”
周子安毫不犹豫,抬手朝皇宫方向拱了拱。
魏小保手上转动的速度又快了半分,酒水几乎要溅出碗沿。”你跟曹三有过往来?”
“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周子安猛地站了起来,脸上烧起一层怒红。
两个问题,句句像在审贼。
他堂堂六扇门总捕头,朝廷的三品命官,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?
魏小保轻轻笑了一声:“周大人,我想送你八个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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