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踏进院子,屋子里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,像是有人要把肺叶都咳出来似的。
魏小保几步冲进门,只见海有财满脸血迹斑斑,整个人因剧咳弓起的身子几乎从床上弹起。
他赶紧搁下饭篮,凑上前去查看。
手掌死死按在海有财肩头,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腕脉——那跳动的节奏又急又乱,简直不像活人该有的脉象。
海有财张大了嘴,拼命想压下咳嗽,却根本止不住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急切,魏小保明白,这老太监有话要交代。
没法子,他只能调动内力,强行压住海有财喉咙里翻涌的咳意。
这一手下去,对海有财的损伤极大,弄不好直接要了他的命。
但眼下这光景,不这么弄,海有财怕是撑不过盏茶功夫。
过了好一阵,咳嗽总算止住。
海有财圆睁着双眼,喘气声粗得像头拉磨的老牛。
魏小保转身想去打盆水替他擦把脸,却被海有财一把拽住袖口。
“我不成了……经、经书……”
海有财的眼珠朝暗格方向斜了斜。
屋里的摆设瞧着没被动过,可等魏小保打开暗格,看见里面的金银细软都还在,唯独那本《九色佛经》不见了踪影。
看来这贼对这间屋子的布局熟得很。
魏小保把柜门推回去,故作轻松地说了句:“丢了再去寻回来就是,我这就去叫太医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海有财的眼神空洞,直勾勾盯着房梁。
魏小保压低嗓音:“公公,可看清是谁动的手?”
“黑衣蒙面……个头不高……像个娘们儿。”
海有财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眼角处,有两行清泪缓缓滑落,看得魏小保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。
若不是他先对海有财出了手,那贼人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得逞。
可话说回来,那一手暗算又不得不做。
要怪,只能怪那厮不讲江湖规矩。
“李徵会是块当皇帝的好料子。”
海有财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,听得魏小保一愣。
这家伙不是一直跟着秦王李昊混的吗?
魏小保叹了口气,低声问:“公公,可还有什么没了的心愿?”
“多着呢。”
海有财嘴角扯出一抹苦笑。
这话说得,倒像是蹬鼻子上脸了。
海有财自顾自地嘟囔:“谁不是带着遗憾走的……谁都一样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像蚊子哼哼。
魏小保把耳朵凑过去,想听清楚他还在说什么。
谁知海有财猛地翻身坐起,张嘴就朝魏小保的耳朵咬来。
“老狐狸。”
魏小保反手一掌,结结实实拍在海有财额头上。
海有财身子一歪,砰地倒在床板上,再也没了动静。
魏小保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——这老太监,是在求个解脱。
海有财咽气那一刻,他头顶那个代总管的名号就像被风吹散的灰。
尚膳监很快会有新的人来顶上这个空缺,这是规矩,谁都拦不住。
魏小保没多耽搁,把小安叫到跟前,低声交代了几句,让他把这事捅上去。
小安前脚刚走,帘子一掀,怜花迈了进来。
她一眼瞧见海有财那张脸——血糊了半张,五官扭曲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撑开过。
她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本能地捂住眼睛,整个人往后缩,转身的工夫差点绊到门槛。
“魏公公……”
怜花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,带着还没压下去的颤,“陛下叫您过去。”
海有财的**自然会有人收拾,用不着他操心。
乾坤宫坐落在皇宫深处,李徵的寝宫。
廊柱上雕着层层叠叠的云纹和花鸟,光线从窗棂间漏进来,落在砖地上,像碎了一地的金箔。
李徵正坐在案后,龙袍的袖口摊开在桌面上,手里翻着一摞奏折。
那些折子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,真正要紧的东西,从来不会摆到他眼前。
魏小保进来的时候,脖子左转右转,眼珠子滴溜溜地扫了一圈,模样有几分滑稽,连行礼都忘了。
李徵把奏折搁下,笑了笑:“小保,铁飞雪说太后宫里那个侍卫是你打晕的,干得不错。”
“陛下,那纯属失手。”
魏小保脸上的尴尬不是装出来的。
李徵背过手,脸色正经了些:“小保,那些勇士练得怎么样?”
“回陛下,已经有十二个人踏进一重楼了,我打算把力气花在他们身上。”
魏小保答得很老实。
李徵点了下头,声音压低了些:“好。
李昊现在正跟西楚打着仗,我们这边可以动了。”
这时候冲白慕良和太后下手,李昊很可能带着大军杀回长安。
可他真敢那么做,就等于把野心晾在太阳底下,给天下人留了骂名。
李徵算准了这一点,才认定眼下是最合适的时机。
时机再好,靠十二个一重楼的小太监去碰八重楼的白慕良,那不是拿鸡蛋砸石头,是蚂蚁去扳树根,连个响都听不到。
魏小保低着头,没接话。
李徵倒也不急,笑了声:“小保,想说就说,咱们就是聊聊。”
“陛下,得有人帮忙。”
魏小保补了一句,“人越多越好。”
李徵听完,轻轻拍了拍手。
帘子动了一下,铁飞雪走进来,跪下行礼。
“铁捕头,不必这么客气。”
李徵抬了抬手。
魏小保没绕弯子,开口就问:“铁捕头现在几重楼?”
“六重楼。”
铁飞雪答得很平静。
这个年纪能到六重楼,已经算天分极高了。
可对上白慕良,胜算的影子都摸不着。
铁飞雪看出魏小保眼里那层灰,轻笑了一下:“我认识不少江湖上的朋友,那些人里,有几个称得上一代宗师。”
“这些宗师靠得住吗?”
魏小保的目光直直地钉在她脸上。
白慕良在江湖上的人脉只会更广。
请来的帮手,谁知道会不会是他的人?就连铁飞雪,魏小保心里也没完全放下。
朝堂上下,十个人里有八个跟白家沾着边。
铁飞雪皱了皱眉,没再说话。
这件事,她确实不敢拍胸脯。
桌案被李徵拍得震天响,胸腔里挤出一股长长的浊气。
“若陛下铁了心要此刻扳倒白慕良,不妨换个路子走走。”
魏小保的嗓音带着笑意,顺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捞起一颗苹果,齿尖磕破果皮,汁水在嘴里炸开。
李徵瞳孔一亮,上身猛地前倾: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这法子就叫——炖白阁老,用文火。”
魏小保嚼着果肉,说话含混不清。
铁飞雪的眉头拧成一团,视线在那颗苹果上停留片刻。
这阉人未免太过随性了。
李徵没在意那些细节,只反复咂摸着魏小保的话,满脸困惑:“小保,文火怎么能把白慕良炖熟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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