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庙守夜道人站在西廊外,提着一盏青灯。
那灯不大。
灯罩是旧竹篾编的,外面糊了一层油纸,被雨打得发皱,光色发青,看着不像来县衙作证的,倒像来给县衙送终的。
林乾觉得这灯很合适。
今晚青河县衙确实像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。
只是尸体自己还不承认。
道人姓陈,庙里人都叫他陈守灯。
因为他多年守夜,负责给城隍殿续灯、看香火、记夜里借宿的灾民和流民。人瘦,脸长,胡子灰白,眼睛却很清醒,清醒得不像长期熬夜的人,倒像一个被世道熬干了水分,只剩骨头和眼神的人。
他身后那个庙祝姓罗,圆脸,身上披着旧蓑衣,怀里抱着一只布包,布包鼓鼓的,像抱着一只不太听话的肥猫。
再后头的中年汉子叫石广,是城隍庙义仓管册的人。
他不太像庙里人。
肩宽,手粗,脸上有旧疤,像是年轻时干过搬粮、守仓、跟赖账的人吵架这三种活,而且三种都干得不错。
他怀里抱着一摞厚册子,雨水顺着册角滴下,他一路用衣襟护着,护得比护儿子还认真。
进西廊时,三个人都停了一下。
因为眼前实在不像县衙。
像一个把厨房、马棚、账房、后宅、庙会、牢房和半块冷饼全部塞到一起的怪梦。
一边是府衙巡检副使顾玄章,脸白得像香炉灰。
一边是青河县令周允,衣冠整齐,神色沉冷。
一边是主簿钱守仁,站得离县令不远不近,表情像一条已经被锅烫熟但还在试图装生的鱼。
一边是林乾,一个被铁链印勒着手腕、衣裳破旧、脸上还带灰的小吏,偏偏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往他身上飘。
后面还有许管事跪坐着。
胡有庆低头不语。
阿吉缩成一团。
邓七在柴房后棚那边被灯照着,站得像一只被雨打湿的瘦鹤。
赵满远远守在马棚,时不时喊一声。
卢小五更远一点,声音很有存在感。
“冷饼仍在!”
陈守灯听见这一句,脚步微微一顿。
他看向林乾。
“你们县衙办案,还查饼?”
林乾认真道:“道长,今晚这半块饼,比很多人清白。”
卢小五在后棚方向听见,立刻挺胸。
虽然没人看见。
但他挺了。
陈守灯看了看周允,又看了看顾玄章,最后看向林乾。
“谁请贫道来的?”
顾玄章抬手:“我。”
林乾也抬手:“我出的馊主意。”
陈守灯点点头:“那应该是小吏请的。”
顾玄章:“……”
林乾笑了:“道长眼力好。”
陈守灯道:“顾大人看着快没气了,不像还能出馊主意的人。”
方医官立刻抬头:“顾大人神志清楚。”
陈守灯看了他一眼。
“贫道只是说他快没气,没说他糊涂。”
方医官想了想,低头补了一笔:
城隍庙守夜道人称顾大人快没气,但未称其糊涂。
顾玄章闭上眼。
“这句不用写。”
方医官面不改色:“已经写了。”
顾玄章沉默。
林乾觉得,方医官今晚也开窍开得有点危险。
周允终于开口:“陈道长深夜入衙,不知所为何事?”
这话问得很体面。
也很冷。
意思很清楚。
县衙不是城隍庙。
道士半夜进县衙,按理要有个说法。
陈守灯提着青灯,向周允拱了拱手。
“县尊,小徒来敲庙门,说县衙封证,请城隍庙来做外见。贫道本不该来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可小徒又说,案涉赈灾粥棚和灾民名册。”
“那贫道就不能不来。”
周允道:“赈灾由县衙主持,城隍庙不过临时施粥。庙册只是民间杂记,岂能扰乱官案?”
陈守灯点头:“县尊说得不错。”
西廊几个人听见这句话,眼皮都跳了一下。
林乾尤其警觉。
因为他平时也常用这一句。
果然,陈守灯继续道:“庙册不能断官案。”
“但能告诉诸位,谁来庙里讨过粥,谁被县衙粥棚赶过,谁饿死前在庙门留过名,谁家孩子拿过半碗米汤。”
他抬起青灯,灯光照着他那张瘦脸。
“这些不算官案。”
“算活过的人。”
西廊里静了一下。
林乾没有说话。
他发现这个守灯道人不简单。
不是因为话漂亮。
而是因为他没有一上来就骂贪官,也没有说什么苍生大义。
他说的是“活过的人”。
这比大义更难听。
因为青河县的账册上,很多人连活过都不配。
他们只是名字。
是人数。
是领粥批次。
是修堤用工。
是可以被钱守仁随便填上去、随便划掉的笔画。
周允神色不变:“既是民间杂记,可作旁证,不可作定证。”
陈守灯道:“贫道知道。”
林乾笑了:“道长很懂规矩。”
陈守灯看他一眼:“在青河县,不懂规矩的人活不长。”
林乾点头:“我刚学会。”
钱守仁低声道:“你学得太快。”
林乾道:“主簿大人教得好。”
钱守仁闭嘴。
陈守灯把青灯交给庙祝罗成,自己走到西廊边上,没有往里乱闯。
他先看地。
又看封纸。
又看人站的位置。
最后看向顾玄章。
“贫道只做三件事。”
“看见。”
“听见。”
“签名。”
林乾眼神一亮。
这道人是真的懂。
周允淡淡道:“你有何资格签名?”
陈守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木牌。
木牌旧得发黑,上面刻着“青河城隍义仓守灯”。
“贫道无官职。”
“但青河县水灾之后,城隍庙义仓受县衙告示,奉命临时施粥三日。”
“县衙当时给过一张告示,说城隍庙义仓协助赈济,所发米粥,可入灾民核验。”
石广立刻从册子里取出一张旧纸。
那纸被油纸包着,边角卷起,印色淡了,但还能看见县衙告示的红印。
刘厚看了一眼,低声道:“是县衙外发告示纸。”
冯小墨抬头:“印呢?”
刘厚眯眼看:“青河县衙告示用外印,不是正印,但是真印。”
周允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分。
林乾看懂了。
好家伙。
县衙自己以前为了让城隍庙帮忙施粥,发过告示。
当时觉得庙里帮忙省事。
现在这张告示反过来给城隍庙的名册开了门。
这叫什么?
这叫懒政有回声。
以前偷的省事,今晚都来收账。
林乾道:“冯书吏,写。”
冯小墨写得飞快:
城隍庙出示县衙旧告示:青河县衙曾令城隍庙义仓协助赈济,所发米粥可作灾民核验依据。刘厚认告示外印为真。
周允道:“告示只许施粥,不许干涉案审。”
林乾点头:“对。”
“所以请道长不必审案。”
“只需把名册拿出来。”
“我们不问城隍爷判谁有罪。”
“只问去年谁喝过粥。”
陈守灯看了他一眼。
“城隍爷也不爱审你们这案子。”
林乾一愣。
陈守灯道:“太臭。”
西廊里有人没忍住,肩膀一抖。
钱守仁脸色很难看。
他觉得这臭里可能有自己一份。
周允看向陈守灯:“道长慎言。”
陈守灯拱手:“贫道慎得很。”
“所以才说破案臭,没说人臭。”
这话比说人臭更气人。
因为大家都得自己对号入座。
林乾忽然觉得,有这个道人在,自己今晚嘴上的活可以少干一点。
有人分担,挺好。
石广把几本义仓册放到木板上。
他动作很慢。
先擦手。
再解布。
再把册子按年月排开。
最后才说:“水灾那月,城隍庙义仓共开粥三日半。”
冯小墨立刻写。
石广继续:“第一日,米少,人多,登记三百一十二人。”
“第二日,县衙说粥棚已开,义仓只收漏领者,登记一百二十六人。”
“第三日,来者多为老弱病残,登记一百八十一人。”
“半日,米尽,只发米汤,登记五十三人。”
他抬头看周允。
“合计六百七十二人。”
周允道:“这与你方才说的三日施粥并不冲突。”
石广道:“不冲突。”
林乾却听出问题。
系统里曾显过,真正领过粥的只有四百一十二人。
城隍庙登记六百七十二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他们不一定都领到了足粥。
也说明县衙账上那一千二百七十七人的“已赈济”,更不靠谱。
林乾问:“这六百七十二人,都是领过粥?”
石广摇头:“不是。”
“册上分了三类。”
“领足。”
“领半。”
“未领。”
冯小墨抬头。
林乾也抬头。
周允的脸色终于又沉了一点。
石广翻开册子。
纸页不新,边角有米汤渍,有些名字写得歪歪扭扭,显然是夜里匆忙记的。
但它有一个好处。
真。
真得很难看。
有人名字旁边写着“母病,领半瓢”。
有人写着“童二人,哭久,给米汤”。
有人写着“县棚无米,转来”。
有人写着“已在县册,未得粥”。
有人写着“夜死庙阶,名不详,男,约五旬,跛足”。
这不是官样文章。
没有“皇恩浩荡”。
没有“百姓感泣”。
这里只有饿、冷、病、半瓢米汤,以及死在庙阶上的人。
林乾看着那些字,沉默片刻。
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钱主簿。”
钱守仁心头一紧:“你又想做什么?”
林乾道:“您看看人家这册子。”
“没润色。”
“没排比。”
“没替死者表达感激。”
“粗是粗了点,但至少人味还在。”
钱守仁脸皮抽了抽。
他想骂。
但骂不出口。
因为城隍庙这册子确实粗。
也确实比县衙那本“百姓感泣”的赈灾总簿更像人写的。
周允开口:“民间登记粗陋,不可与县衙正册相比。”
林乾点头:“县尊说得对。”
陈守灯看向他。
林乾道:“县衙正册比较漂亮。”
“漂亮到死人都能修堤。”
“漂亮到没领粥的人感泣。”
“漂亮到银子走得比灾民还顺。”
陈守灯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个小吏嘴很损。”
林乾道:“月俸八钱,修不起德行。”
陈守灯竟点了点头:“有理。”
周允冷声道:“够了。”
他看向石广。
“你说册上分三类,可有县衙灾民正册可对?”
林乾笑了。
“有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林乾道:“县衙灾民正册在钱主簿那里。”
钱守仁脸色一变:“我没有!”
林乾道:“您没有?”
钱守仁立刻道:“正册在账房封存!”
林乾道:“封存的是赈灾支出总簿。灾民正册另有一份。”
钱守仁咬牙:“那也在账房,不在我身上。”
林乾看着他:“主簿大人,您身上当然没有。”
“您这么瘦,也藏不下一千二百七十七个人。”
赵满在马棚方向噗了一声。
然后赶紧喊:“马棚无异动!”
他试图遮掩。
但已经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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