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数一数?”
钱守仁听见这三个字,差点当场把怀里的三卷旧底捏碎。
他以前觉得林乾这小吏嘴毒。
现在才明白,毒只是表皮。
真正要命的是,这人每次说话都像往已经裂开的墙缝里倒水。
看似没什么力气。
可水一进去,缝就更开。
刚才他们还能说箱子是后宅旧物。
还能说黄封红印未必是官库封条。
还能说雨夜误看,稍后回库核验。
可一旦数银,事情就不一样了。
银子一锭锭摆出来,数目、重量、火漆、库号、批次、封痕,全都要落纸。
到那时候,银子就不再是“疑似”。
它会变成一条条清清楚楚的账线。
一头连着县库。
一头连着后宅。
中间站着周允、钱守仁、沈家管事,还有那四个快吓尿的家丁。
钱守仁喉咙发紧。
他现在最怕的东西已经不是林乾。
是“清楚”。
这年头,最难缠的不是好人。
是把事情弄清楚的人。
好人还能劝,清楚的人不好糊弄。
周允看向后牢方向。
林乾坐在牢里,人没有出来,手没有伸出来,甚至连门都没开。
可他的声音像一根细线,从牢道里穿出来,绕过火把,绕过雨声,绕过银箱,直接勒住了西廊所有人的脖子。
周允缓缓道:“银箱已经就地封存。夜深雨急,明日再点。”
林乾点了点头:“县尊说得也有道理。”
赵满心里一沉。
完了。
林乾只要说“有道理”,后面肯定没好事。
果然,林乾下一句就来了。
“但银箱封存之前,至少要确认封的是什么。否则明日一开箱,里面若少了银子,多了石头,或者干脆变成一箱烂账,谁负责?”
赵满腿肚子一抽。
他现在对“谁负责”三个字过敏。
钱守仁脸色难看。
胡有庆的嘴角也跟着抖了一下。
林乾继续道:“县尊,封存未知物,等于封存空话。就像县衙写‘赈灾银已发’,可百姓没拿到;写‘堤坝已修’,可堤坝塌了;写‘林乾已认罪’,可林乾手还没按上去。纸上封得再漂亮,里面是什么,不数谁知道?”
周允沉默。
林乾这话不能说错。
官库点验,最基本的规矩就是先点后封。
不点而封,日后出了差错,就会变成一锅糊粥。
谁都能往里倒水。
谁都能往外捞银。
方医官在后牢里听着,默默把药箱往旁边挪了挪。
他突然觉得,自己以后写脉案也得小心。
林乾这种人太可怕了。
他能把“数银子”说成“救命流程”。
赵满看着周允,又看着地上的银锭,终于硬着头皮开口:“县尊,小的斗胆……若不点数,小的这个第一发现人,怕是也担不起。”
周允冷冷看向他。
赵满立刻低头。
他现在已经不是单纯听林乾的话了。
他是真怕。
银箱要是不数,明天少了十锭八锭,钱守仁说他看错,胡有庆说他乱报,家丁说他碰过箱子,县尊说他惊扰后宅。
到时候赵满就不是衙役。
是人形封条。
哪里破了贴哪里。
林乾很欣慰地看了他一眼。
孺子可教。
至少知道锅来了要躲。
周允没有再看赵满,而是看向胡有庆:“胡管事,你说。”
胡有庆心里暗骂一声。
说什么?
说不数?
那沈家像是急着让银箱回马厩。
说数?
那就是亲手把沈家往赈灾银里按。
他说话一向圆滑,可今晚这圆滑也有点滑不动了。
地上不是油。
是刀。
胡有庆只能弯腰,小心道:“县尊,草民以为,既然赵差爷已经记了夜巡簿,又有官库封条之疑,略作点验,也可免后续误会。”
说完,他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了。
略作点验。
这四个字说出来,他自己都觉得虚。
什么叫略作点验?
数银子还能略作?
少数几锭,剩下凭感觉?
可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说法。
周允看了胡有庆一眼。
胡有庆后背发寒,立刻低头,不敢再说。
钱守仁急忙道:“县尊,银箱若属官库,点验须有库吏在场。眼下库吏未至,贸然点验,恐怕不合规矩。”
林乾的声音从后牢传来:“主簿大人说得好。”
钱守仁脸色一僵。
他现在最怕被林乾夸。
因为林乾每夸一次,他就感觉自己像刚把脑袋伸进铡刀里,被人夸一句姿势端正。
林乾道:“既然点验须有库吏在场,那就请库吏。”
钱守仁张了张嘴。
林乾继续道:“库吏若在县库,当即传来。库吏若不在,请值夜库丁。值夜库丁若也不在,说明县库夜间无人守备。赈灾银从县库进后宅,后宅又往马棚转,县库还无人守,这就更该查。”
钱守仁彻底说不出话。
他说规矩,是想拖。
林乾顺着规矩,拖出更多人。
这就是最恶心人的地方。
你说不合规,他说那就按规矩补人。
你说人不齐,他说人不齐本身就是问题。
横竖都绕不开。
周允忽然道:“传库吏。”
钱守仁心里一沉。
周允这是要断臂。
或者说,是要先把库吏拉进来。
只要库吏到场,就能把银箱解释成县库临时转存。
再往下,便可说是库吏误送,家丁误搬,封条未查,雨夜混乱。
不干净。
但能糊一层。
林乾眼前,系统红字立刻浮出。
【周允尝试新增责任节点:库吏。】
【可能话术:临时转存、库吏误送、后宅暂避雨水。】
【建议:锁定银锭编号,防止责任外移。】
林乾心里一笑。
果然,县尊大人不愧是县尊。
锅来了,第一反应就是找新锅盖。
但银锭编号一旦锁死,库吏来了也没用。
因为编号会说话。
银锭不像人。
人会改口,银子不会。
它只会从哪里铸、何日入库、哪批登记、何项备用,一路留痕。
林乾开口道:“县尊,传库吏可以。但在库吏到之前,先数外露银锭。”
周允冷声道:“库吏未到,谁来数?”
林乾道:“赵满数。”
赵满眼睛一黑。
他怎么又来了?
他觉得自己今晚不是衙役。
是县衙万能抹布。
哪里有事往哪里擦。
林乾继续道:“赵满是第一发现人,只数已经外露的银锭,不搬箱,不开箱,不动封。方医官可在后牢听记,胡管事可辨是否商银,钱主簿可核数,县尊可裁断。这样既不破箱,也不乱封。”
赵满张了张嘴。
听起来好像很安全。
但为什么他还是想哭?
钱守仁立刻道:“荒唐!赵满只是衙役,如何识得银号?”
林乾道:“不需要识得。”
他语气平静:“只需照读。银锭底部有什么字,就读什么字;火漆残痕是什么样,就描什么样;数几锭,就记几锭。他识不识得不重要,重要的是大家都听见。”
胡有庆额头冒汗。
钱守仁心里发凉。
这比会识字的人数还狠。
让一个不懂的人照读,反而不好做手脚。
因为赵满不懂,他就不会帮忙美化。
看见什么读什么,最容易读出人命。
周允沉默了片刻。
他不能拒绝。
因为林乾说的不是开箱。
只是数外露银锭。
银锭已经滚出来了。
若连滚出来的东西都不许数,那这封存就是笑话。
周允最终道:“数。”
赵满手一抖。
“县尊……”
周允看着他:“数。”
赵满咽了一口唾沫,慢慢蹲下。
雨水落在他后颈里,冷得他一哆嗦。
他伸手去碰银锭,林乾立刻喊:“别用手拿。”
赵满吓得缩回手。
林乾道:“用木片拨。银锭上有火漆、有泥、有水痕,手一摸,痕就乱了。”
赵满快哭了:“哪来的木片?”
胡有庆小声道:“箱盖破角处有一块。”
赵满赶紧捡起那块薄木片。
他现在对胡有庆也有点感激。
虽然这感激很短。
短到下一口气他就想起:这人可能也是锅主之一。
赵满用木片小心翼翼拨开第一锭银子。
银子翻过来。
底下果然有字。
火把凑近。
雨水顺着银面滑下。
赵满眯着眼读:“青……青河县库。”
钱守仁闭了闭眼。
胡有庆脸皮一抽。
周允没有表情。
赵满继续读:“水灾赈备……三月初八……第七十六锭。”
林乾眼前,系统红字随之跳出。
【追痕确认:青河县库。】
【用途确认:水灾赈备。】
【入库日期:三月初八。】
【编号:第七十六锭。】
【与赈灾总簿匹配中……】
【匹配成功:该银应登记为堤坝修缮备用款。】
【账面状态:已于三月初九支出。】
【现实状态:现于县衙后宅西廊暴露。】
林乾笑了。
第一锭就中了。
这系统今天很给面子。
他没有急着说。
让赵满继续数。
赵满拨开第二锭:“青河县库……水灾赈备……三月初八……第七十七锭。”
第三锭。
“第七十八锭。”
第四锭。
“第七十九锭。”
第五锭。
“第八十锭。”
银锭一个接一个被拨开。
编号连着。
整齐得要命。
整齐到钱守仁额头的汗都快连成一串。
如果只是零散几锭,还能说是混入。
可编号连着,说明这不是随手拿几块银子。
这是一整批。
一整批登记入库、一整批账面支出、一整批藏在后宅、一整批夜里转移。
林乾的声音适时响起:“赵满,停一下。”
赵满像得了救命命令,立刻停手。
林乾问:“刚才读到几?”
赵满道:“第八十锭。”
“从几开始?”
“第七十六锭。”
“中间断了吗?”
赵满看了一眼地上的银子,小心道:“目前……没断。”
林乾道:“记。”
赵满赶紧让旁边衙役补记。
夜巡簿上落下几个字:
外露银五锭,编号七十六至八十,连号。
林乾听见笔尖刮纸的声音,眼前系统再次亮起。
【外露银锭编号已记录。】
【赈灾银批次确认。】
【后宅线证据稳定度:提升至八成。】
【当前可触发:账面反查。】
【是否关联《青河县水灾赈济支出总簿》?】
林乾眼神一亮。
来了。
账面反查。
也就是说,银子已经从实物追到了账册。
他心里点下。
关联。
下一瞬,金红色追痕线猛地一抖。
从西廊银锭上升起,穿过雨夜,穿过后宅,穿过账房门,最后扎进那本被周允县印压住的赈灾总簿里。
系统浮出一行新字:
【第七十六至八十号银锭,账面去向:三月初九,拨付南堤修缮。】
【南堤修缮实际收银:零。】
【关联人:周允、钱守仁、仓吏刘厚。】
【当前漏洞性质:账实冲突。】
【漏洞等级:丙中。】
林乾靠在牢门上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账实冲突。
这四个字太好听了。
比什么“青天大老爷”好听多了。
青天大老爷会装。
账实冲突不会。
他抬头,声音不高,却让西廊的人都听见。
“县尊。”
“这五锭银子,编号连号。”
“若我没记错,三月初九那批南堤修缮备用款,刚好少了五锭起账。”
钱守仁猛地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问完,他就后悔了。
林乾笑了。
“主簿大人。”
“我若不知道,您今晚为什么非要我签字?”
钱守仁脸色惨白。
周允看着西廊地上的银锭,声音沉得像雨夜里的井水。
“继续数。”
赵满手又抖了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数的不是银子。
是一个个脑袋。
而第一个快掉的,可能不是林乾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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