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管事脸上的笑,终于挂不住了。
他姓胡,叫胡有庆,是沈万储手底下专管夜账、暗票、临时送礼、事后不认的那类人。
这种人最会笑。
见官笑,见商笑,见灾民也笑。
粮价涨时笑,粥棚空时笑,银票进门时笑,账本烧掉时也笑。
他的笑不是表情,是工具。
平日里只要一笑,青河县大半事情都能软下来。
可这一刻,他笑不动了。
因为“官库封条”四个字,不该从赵满嘴里说出来。
更不该在县令、主簿、府衙巡检、医官、狱卒、小吏全都在场的时候说出来。
胡有庆第一反应是看周允。
第二反应是看钱守仁。
第三反应是后悔自己今晚为什么要住在县衙外院。
沈家那么大一个粮行,床铺不够他睡吗?
非要留在县衙等什么“明日核账”。
现在好了。
账还没核。
人已经被核到后牢来了。
周允看向赵满,声音仍旧平稳:“你看清了?”
赵满喉咙发紧。
他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“看见也麻烦,没看见也麻烦”。
若说看清了,他就是目击证人。
若说没看清,林乾一定会问他:没看清你喊什么?
赵满只恨自己刚才那声“谁在那儿”喊得太响。
他当衙役七年,第一次知道嗓门大也会害命。
他低着头,小心翼翼道:“小的只看见灰布破了一角,里面露出半截黄封。黄封上有红印,像官库封条。天黑雨急,小的不敢说看全。”
林乾在牢里轻轻点头。
不错。
赵满终于学会留活口了。
既不说死,也不全缩。
这一句“像官库封条”,比“就是官库封条”更好。
前者可以继续查。
后者会逼周允立刻压死他。
周允淡淡道:“既然没看全,便不可妄言。”
赵满立刻低头:“小的明白。”
林乾却接了一句:“县尊说得对。没看全,不可定案。”
周允看向他。
林乾继续道:“所以该查。”
钱守仁眼皮一跳。
林乾这话太顺了。
顺得像把周允的话接过去,打磨一下,再反手捅回来。
周允说不可妄言。
林乾说那就查。
不查,便是故意不查。
查,便要查到西廊、马棚、柴道、灰布木箱、官库封条。
胡有庆忽然咳了一声,弯腰拱手:“县尊,草民斗胆说一句。夜间雨大,西廊杂物又多,县衙平日运柴、运药、运米,都可能用木箱。赵差爷许是看岔了。至于黄封红印,也未必是官库封条,商行验货也常用封签。”
这话一出,钱守仁立刻松了半口气。
不愧是沈家管事。
会圆。
木箱是杂物箱。
黄封是商行封签。
红印是验货印。
官库封条四个字,眨眼就被拆成了三个无辜小物件。
林乾看着胡有庆,忽然觉得此人有点东西。
不是很多。
但够用。
这种人如果不是站在对面,放到账房里也是一把好算盘。
周允也终于顺势道:“胡管事说得也有理。夜间误看,常有之事。”
林乾笑了笑:“确有道理。”
胡有庆心头刚一松。
林乾又道:“那就更该请胡管事认一认。”
胡有庆笑容僵住。
“认……认什么?”
林乾道:“认封签啊。”
他坐在牢里,很认真地解释:“胡管事刚才说,商行验货也常用黄封红印。那西廊木箱上的封条若是沈家商行的,胡管事一看便知;若不是沈家的,也能当场排除。如此一来,既免赵满妄言,也免县尊后宅被人误会,还免沈家无端卷入官库。三全其美。”
胡有庆脸色微变。
三全其美?
这是三刀齐下。
他若说不认,说明心虚。
他若说认,万一真是官库封条,就得当场咬自己舌头。
他若说那是沈家封签,那更完——沈家封签为何贴在县衙后宅夜运木箱上?
钱守仁听得冷汗又冒了出来。
他忽然觉得,林乾这小吏太适合做账了。
别人是一笔一笔算。
他是一步一步锁。
每句话看似给你退路,实际退路尽头全是坑。
周允道:“后宅杂响,稍后自会查明。眼下先录顾大人病情。”
林乾点头:“也好。”
周允眼神微微一动。
他已经有点不信林乾的“也好”了。
果然,林乾下一句便接上:“那就劳烦夜巡簿先记一句。”
赵满心里一抖。
又记?
今晚这笔墨是跟他有仇吗?
林乾缓缓道:“亥末近子时,后牢录供未毕,西廊近马棚处有木箱落地声。值夜衙役赵满见灰布木箱四人搬运,疑有官库封条。沈家管事胡有庆到场,言商行亦有黄封红印,愿随县尊同往辨认。”
胡有庆差点跳起来。
“草民何时说愿意同往?”
林乾看向他,满脸惊讶:“胡管事不愿意?”
胡有庆张了张嘴。
愿意?
那是去死。
不愿意?
那是心虚。
林乾温声道:“胡管事若不愿,也可改成:沈家管事胡有庆听闻官库封条后拒绝辨认。”
胡有庆脸色发青。
这两个写法,一个像同谋,一个像同谋未遂。
区别不大。
都难看。
方医官低头写脉案,忽然觉得心里舒服了点。
原来不是只有医官会被逼着写保命字。
商行管事也会。
大家都在纸上挣扎。
赵满看向周允。
周允沉默片刻,道:“记。”
赵满只好取来夜巡簿,手抖着写。
他写得慢。
因为这句话太长。
也因为每写一个字,他都觉得自己离“平平安安混日子”这件事更远一步。
可他也明白,不写更危险。
不写,明天谁都可以说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写了,至少他赵满不是一个人在说话。
林乾盯着夜巡簿,眼前系统提示亮起。
【夜巡记录生成。】
【关键内容:西廊、马棚、木箱、四人搬运、疑似官库封条、沈家管事到场。】
【后宅线证据稳定度:提升至六成。】
【沈家管事胡有庆被纳入责任链。】
【周允压制空间下降。】
【钱守仁怀中改账旧底风险上升。】
林乾心里很满意。
六成了。
刚才还是五成。
一个夜巡簿,涨一成。
这就是纸面世界的爽点。
刀砍人只砍一下。
字落纸上,可以反复砍。
周允忽然道:“既已记下,便去查。”
他看向胡有庆:“胡管事随本官同去。”
胡有庆头皮一紧,立刻弯腰:“草民遵命。”
钱守仁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。
周允看向他:“钱主簿也去。”
钱守仁脸色白得彻底。
“县尊,下官还要整理顾大人录供……”
林乾在旁边插了一句:“主簿大人放心,顾大人这边有医官、有赵满、有夜巡簿、有我这个预填罪名的嫌犯,足够热闹。您还是陪县尊去吧。毕竟青河县账务,您最熟。”
钱守仁恨不得把林乾连人带牢门一起埋了。
什么叫“预填罪名的嫌犯”?
他现在已经把这件事当称号用了是吧?
周允看着钱守仁,语气很平静:“走。”
钱守仁不敢再拒绝。
他只能硬着头皮跟上。
可刚走两步,怀里的三卷旧底轻轻顶了一下外袍。
不明显。
但有。
林乾忽然开口:“主簿大人。”
钱守仁脚步一僵。
林乾笑道:“您胸口还好吗?若不舒服,可以让方医官也给您把把脉。”
方医官抬头,一脸茫然。
钱守仁脸色铁青:“不必!”
林乾叹道:“那您走慢点。别把怀里公务颠出来。”
这一句落下,钱守仁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。
周允停步。
胡有庆也看向钱守仁胸口。
赵满的眼神更是飘了过去,又赶紧飘回来。
钱守仁只觉得自己胸前那块鼓起,忽然变得比县衙大门还显眼。
他咬牙道:“林乾,你休要胡言!”
林乾眨了眨眼:“我说公务啊。主簿大人深夜随县尊查后宅,怀里揣点公务文书,不是很正常吗?您这么紧张做什么?”
钱守仁说不出话。
周允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不重。
但钱守仁心里瞬间凉了半截。
周允怀疑了。
怀疑他刚才从账房取了东西。
钱守仁忽然发现,自己原本是想拿旧底自保,可现在这三卷旧底反而像三块烙铁,烫在怀里,扔不得,露不得,藏不得。
林乾没有继续逼。
他知道火候到了。
再逼,钱守仁可能当场爆。
现在让他带着这三卷旧底去西廊,才最有用。
一边是后宅银箱。
一边是怀中旧底。
周允和钱守仁只要站在同一个现场,彼此就会互相猜、互相防、互相拖后腿。
这比林乾自己冲出去抓贼强多了。
县衙内斗,才是最省力的工具。
周允收回目光,带着钱守仁和胡有庆往外走。
火把一动,牢道里的影子被拉长。
赵满也想跟上,却被周允留下。
“你留在此处,看着顾大人和林乾。”
赵满赶紧低头:“是。”
周允又看向方医官:“顾大人不可离开你视线。”
方医官道:“下官明白。”
周允最后看了林乾一眼。
“林乾,本官回来之前,你最好闭嘴。”
林乾点头:“县尊放心,我尽量。”
周允脚步一顿。
“尽量?”
林乾诚恳道:“毕竟嘴长在我身上,不归县衙封存。”
赵满低头,肩膀猛地一抽。
方医官差点把药瓶塞错。
顾玄章闭上眼,像是又昏了过去,只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周允没有再说话。
他转身离开。
钱守仁和胡有庆跟在后面,一个怀里有鬼,一个鞋上有泥,脸上都有笑却笑不出来。
三人消失在牢道尽头。
脚步声远去。
牢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赵满长长吐了一口气,像刚从水里捞上来。
“林乾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真差点把我吓死。”
林乾靠在牢门上:“放心,暂时轮不到你死。”
赵满怒道:“你能不能别说暂时?”
林乾想了想:“那就目前。”
赵满:“……”
这区别在哪里?
顾玄章慢慢睁开眼,声音仍旧虚弱:“你故意让周允带钱守仁一起去?”
林乾点头。
“钱守仁怀里有账房旧底。周允后宅有赈灾银箱。胡有庆背后是沈家粮仓。三个人走到西廊,谁都不干净,谁都怕别人先开口。”
顾玄章道:“他们也可能联手压下。”
林乾摇头。
“刚才可以,现在难了。”
“为何?”
林乾看向夜巡簿,又看向方医官手里的脉案。
“因为纸已经开始用了。”
方医官握笔的手轻轻一紧。
林乾继续道:“以前他们能压,是因为所有事都只有他们知道。现在赵满知道一段,方医官写了一段,夜巡簿记了一段,胡管事被拖进一段,顾大人活着听见一段。”
他顿了顿,笑了笑。
“他们要压,就得同时压住所有人。”
赵满脸色一白:“你别提醒他们啊。”
林乾道:“不用提醒。他们比你聪明,早就知道。”
赵满:“那我不是更危险?”
林乾看着他:“所以你最好继续活着。”
赵满差点气笑:“这话说得真有用。”
就在这时,系统提示再次浮现。
【周允、钱守仁、胡有庆已进入西廊。】
【后宅线现场即将接触。】
【注意:银箱队伍试图转入马棚侧门。】
【车轮陷泥仍未解除。】
【官库封条破损残片已落地。】
【建议:准备启动“现场追痕”。】
林乾眼睛微微亮起。
现场追痕。
新功能?
他还没来得及细看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喝。
是周允的声音。
“谁让你们从后宅搬箱!”
紧接着,是木箱翻倒的闷响。
再然后,一阵银锭滚落在石板上的声音,清清楚楚,脆亮得像一串耳光。
叮。
当。
咕噜噜。
牢道里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赵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只馒头。
方医官的笔停在半空。
顾玄章慢慢睁开眼。
林乾低头看着系统新弹出的红字,嘴角一点点扬起。
【赈灾银实物暴露。】
【后宅线阶段目标达成。】
【下一功能解锁:现场追痕。】
【提示:是否追踪官库封条来源?】
林乾在心里轻轻点下。
追踪。
下一瞬,他眼前的世界里,一条金红色的细线从牢道外延伸进来。
那线带着银光。
从西廊石阶,连向后宅东厢,又从东厢地砖下,连回县库,再连向赈灾总簿。
像一条终于被拽出水面的鱼线。
线的尽头,浮出一行字。
【赈灾官银:三千两。】
【原登记:青河县水灾堤坝修缮备用款。】
【实际流向:县令周允后宅东厢暗库。】
【当前状态:转移失败,部分暴露。】
林乾抬起头。
牢道外,银子滚落的声音还在响。
他轻声道:
“顾大人。”
“这下不用我说了。”
“银子自己跑出来作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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