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允没有立刻接林乾这句话。
“请粮商管事来作旁证。”
这话听起来荒唐。
很荒唐。
后牢是什么地方？
关犯人的地方。
粮商管事是什么人？
外人。
县尊夜半审牢，府衙巡检半死不活，小吏坐在牢里满嘴刀子，主簿怀里还揣着三卷能把自己烧成灰的旧底。
这种时候，正常县令的第一反应，当然是把门关紧，把人赶走，把灯吹灭，把事情压成一团看不见的黑泥。
林乾倒好。
他嫌牢道里人不够多。
还想请个粮商管事进来。
钱守仁听得后背汗毛都快竖起来了。
他现在最怕三种人。
第一种，府衙来的。
第二种，会看账的。
第三种，和粮商沈万储有关的。
偏偏林乾张嘴就要请第三种。
这不是请旁证。
这是往火盆里倒油，还顺手撒一把干柴，问大家暖不暖和。
周允终于开口：“荒唐。”
林乾点头：“确实荒唐。”
赵满一愣。
钱守仁也一愣。
连方医官都抬头看了林乾一眼。
这小吏什么时候这么顺着县尊说话了？
林乾继续道：“顾大人奉府衙文书来查赈灾银粮，结果没进客房，进了后牢；我一个县衙小吏，账房里刚被逼着签死供，转头也进了后牢；狱簿提前写好我的罪名，却没有顾大人的名字；顾大人脚上有铁链，锁上没有封泥；钱主簿怀里还鼓着一块，不知是不是公务太重，连走路都要抱着。”
钱守仁脸色骤变，下意识捂住胸口。
林乾看都没看他，只平静道：“这么多荒唐事都发生了，再请一个粮商管事来听两句话，反而不算最荒唐。”
周允眼神冷下去。
钱守仁急忙道：“县尊，此子分明是想拖延！”
林乾立刻点头：“主簿大人眼光很好。”
钱守仁噎住。
林乾道：“我确实是在拖延。”
这话一出，牢道里所有人都僵了一下。
赵满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有人会这么直接承认自己拖延吗？
钱守仁立刻像抓到救命草一样：“县尊您听见了！他自己承认了！”
林乾看向周允：“县尊，我拖延的是顾大人被移走，拖延的是脉案没写完，拖延的是狱簿没核清，拖延的是一个府衙巡检副使在青河县后牢里的缘由被含糊带过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笑了笑。
“但县尊急着结束，是急什么？”
钱守仁瞬间闭嘴。
周允没有说话。
林乾这一刀又轻又准。
拖延本身不是罪。
看拖延什么。
如果拖延的是救命，那是误事。
如果拖延的是灭证，那就是护证。
同样，急也不是错。
但若急着移走证人、合上狱簿、封住医官脉案、赶走旁证，那这个“急”就很有味道了。
赵满忽然觉得自己长见识了。
他以前只知道两种人会拖。
一种是老赖拖账。
一种是衙门拖案。
今天他才知道，原来拖也能是刀。
林乾这人坐在牢里，硬是把“拖延”两个字从偷懒拖成了杀招。
方医官低着头，手里的笔又在脉案上添了一行：
“问诊未毕，不宜移处。”
写完之后，他悄悄把脉案往自己身边挪了挪。
这动作很小。
却没有逃过林乾的眼睛。
很好。
医官已经开始倾向于脉案这边。
不一定站林乾。
但只要他站脉案，就等于暂时不站周允。
在这局里，人不必全变成朋友。
只要他们开始各自保命，周允就不能把所有口供拧成一根绳。
林乾眼前系统也跳出提示。
【方寄安已形成自保倾向。】
【脉案可信度提升。】
【后牢线证据稳定度：提升至四成。】
【注意：钱守仁怀中改账旧底仍未公开。】
【后宅线更新：第三箱赈灾银离开柴道，西侧马棚车轮陷泥未解。】
【建议：继续制造人员交叉，使后宅转移路径暴露于第三方视线。】
林乾眼底微微一动。
第三方视线。
粮商管事。
他本来只是想请个外人打破县衙内部闭环。
现在系统提醒得更狠。
后宅转移路线的终点，正是沈家粮仓。
粮商沈万储的管事如果被请进后牢，他就必须从外院过来，必经西侧廊道附近。
若他在路上撞见银箱，事情就更有意思了。
当然，也可能撞不见。
但今晚已经够乱了。
乱局里，给敌人多安排几条相撞的路，总有一条会撞出火花。
周允淡淡道：“后牢重地，岂容商贾出入？”
林乾道：“县尊说得对。商贾确实不该随意出入后牢。”
钱守仁立刻松了半口气。
可下一息，林乾又道：“那就不让他入后牢。请他到牢门外廊下候着即可。录供时不入内，只听见证。若县尊觉得还不妥，可以隔帘听录，签一个‘未入牢门，只闻其声’的旁证押记。”
方医官笔尖一顿。
顾玄章眼底闪过一丝笑意。
赵满嘴巴微张。
还能这样？
林乾继续道：“这样一来，后牢规矩未破，旁证也有了。县尊若仍觉得不妥，那便请外院值夜书吏、厨房老更夫、药房小童都来廊下候着。三人以上，也可旁听记名。规矩嘛，总有办法守，除非有人根本不想让它被守。”
周允看着他。
这一次，他看了很久。
钱守仁站在一旁，心里越听越寒。
林乾每句话都像在替县衙想办法。
可每个办法的结果，都是让更多人知道后牢里发生了什么。
请粮商管事，不行？
那请书吏、老更夫、小童。
不入牢，不行？
那隔帘听。
旁证不合适？
那记名押记。
他不是在和周允争一个人。
他是在逼周允承认：你不是没有合规选择，你是不想有旁证。
周允若继续拒绝，拒绝的就不是“林乾胡闹”。
而是拒绝任何第三方见证。
这就麻烦了。
顾玄章虚弱地开口：“周县令。”
周允看向他。
顾玄章道：“老夫奉府衙文书而来，虽遭旧疾，仍有查案之责。今夜老夫在贵县后牢醒来，事涉县狱、赈灾账、巡检失联。按府衙巡查例，旁证确有必要。”
他咳了两声，像是真的气息不稳。
方医官立刻道：“顾大人少言，气血正虚。”
顾玄章摆了摆手，仍看着周允：“若周县令不愿请外人，那便请县中非涉账人员三名。”
非涉账人员。
这四个字一出，钱守仁脸色更难看。
因为谁是涉账人员？
县令涉账。
主簿涉账。
仓吏涉账。
粮商涉账。
甚至林乾这个被安排背锅的小吏也涉账。
顾玄章这话看似退一步，实际上把“涉账”两个字甩到了周允脸上。
周允道：“顾大人病中，还是少操劳为好。”
顾玄章淡淡道：“老夫若死，便不操劳了。”
牢狱中再次安静下来。
赵满悄悄咽了口唾沫。
这老巡检不愧是府衙来的。
不说话时像快死。
一说话就像准备拉人陪葬。
周允终于看向赵满。
“去外院，把沈家管事请来。”
钱守仁猛地抬头：“县尊！”
周允冷冷看他。
钱守仁话到嘴边，又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这一眼里，警告很重。
周允不是被林乾说服了。
他是在选损失最小的路。
如果此刻拒绝旁证，顾玄章和方医官都会记下这件事。
若请沈家管事来，至少还可控。
毕竟沈家管事原本就是他们的人。
周允大概是这么想的。
可钱守仁心里却开始发毛。
沈家管事是沈万储的人没错。
但问题是，林乾已经知道五百两银票藏在他书房第三格暗匣里。
沈家管事一来，万一林乾当面提银票呢？
万一顾玄章顺着问沈家账呢？
万一方医官又在脉案边角写一句“粮商管事到场，神色异常”呢？
今晚的万一太多了。
多得钱守仁想把自己的脑袋按进水缸里冷静一下。
赵满听命，立刻要走。
林乾忽然道：“赵满。”
赵满脚步一顿。
周允冷冷看向林乾。
林乾像没看见，只对赵满道：“走西廊。”
赵满一愣。
“为什么？”
林乾道：“西廊有檐，雨小，沈管事来了不至于湿鞋。”
赵满：“……”
这理由听起来很体贴。
体贴得不像林乾。
周允眼神一凝。
钱守仁也感觉不对。
林乾补了一句：“当然，若县尊觉得不妥，也可让赵满走东廊。东廊离账房近，万一主簿大人又想整理旧账，也顺路。”
钱守仁眼皮狂跳。
赵满看了看周允。
周允道：“走西廊。”
林乾低头，掩住眼底一点笑意。
西廊通外院。
也靠近西侧马棚。
后宅转移银箱的路线，正好要经过那里。
系统提示立刻亮起。
【赵满路线已调整：后牢→西廊→外院。】
【预计与赈灾银转移路线交叉概率：六成。】
【若沈家管事同行返回，交叉概率提升至八成。】
【后宅线暴露机会增加。】
林乾在心里感叹了一句：严谨。
这系统连撞车概率都算。
不愧是王朝漏洞面板。
别人金手指给刀给剑给雷霆万钧。
它给路线交叉概率。
听起来不够燃。
但很适合阴人。
赵满匆匆离开。
脚步声消失在雨夜里。
牢道里只剩周允、钱守仁、方医官、顾玄章、林乾，还有几个不敢喘大气的衙役。
气氛并没有因为周允答应请旁证而缓和。
反而更紧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，人越多，事越难收。
周允看向方医官。
“先救顾大人。”
方医官点头，取出银针、药丸、温水，又让赵满留下的另一个衙役去取干布。
他动作极快。
快得像恨不得一眨眼把病看完，然后从这条牢道里消失。
可林乾又开口了。
“方医官，顾大人腕踝拘束痕，劳烦先写明。”
方医官手一顿。
周允目光冷了下来。
林乾道：“您别误会，我是为您着想。若稍后顾大人醒了，或者府衙来问，您脉案上没有写，别人会说您漏诊。若写了，最多只是实录。”
方医官沉默一息，低头写下：
“腕踝有铁链勒痕，非一时所成。”
这一笔落下，钱守仁脸色又白了一点。
周允的表情也更冷。
顾玄章闭着眼，轻声道：“多谢。”
方医官苦笑：“顾大人，下官只是记脉。”
林乾笑道：“对，只是记脉。今晚所有人都只是按规矩办事，多好。”
没人接他的话。
因为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，听着就不像好话。
就在此时，外面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咚。
像木箱撞在石阶上。
声音不大。
但在雨夜里很突兀。
周允眼神微微一动。
钱守仁也僵了一下。
方医官手里的笔停住。
顾玄章睁开一线眼。
林乾没有抬头。
因为系统已经弹出来了。
【后宅线异动。】
【第三箱赈灾银因车轮陷泥，箱角撞击西侧马棚石阶。】
【银封破损概率：三成。】
【现场残留概率：七成。】
【赵满接近西廊，预计三十息后抵达交叉点。】
林乾心里默默数数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牢道里，周允忽然道：“外面什么声音？”
一个衙役赶紧道：“许是雨夜木门响。”
林乾抬起头，笑了笑。
“县尊。”
“青河县的木门若都会响得像银箱落地，那本县木工确实该查一查。”
钱守仁几乎要窒息。
周允看着林乾。
这一次，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杀意。
林乾却仍坐在牢里，没动。
因为他知道，他现在越不动，周允越不能动他。
火把晃动。
雨声更急。
西廊方向，赵满的脚步声忽然停了。
紧接着，远处传来赵满压抑不住的一声惊呼。
“谁在那儿？！”
牢道里，所有人同时变色。
林乾眼前系统红字骤然一亮。
【路线交叉成功。】
【赵满发现赈灾银转移人员。】
【后宅线正式暴露。】
林乾终于抬头，看向周允。
“县尊。”
“看来今晚不止后牢热闹。”
“后宅也挺忙。”
飞卢小说网 b.faloo.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，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！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