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满听见“门快自己开了”这句话,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现在最怕的就是“门”这个字。
开门,可能死。
不开门,也可能死。
钱守仁让他去弄死顾玄章,林乾又坐在牢里笑得像已经把钱守仁祖坟旁边的账册都翻出来了,隔壁那个府衙巡检副使还用一双冷眼盯着他。
赵满忽然很怀念半个时辰前的自己。
那时候他只是个困得想打盹的值夜衙役。
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三口锅同时盯上的王八,哪边水开了都能把他炖了。
“林乾。”
赵满压着声音,急得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了。
“你别笑了行不行?钱主簿让我弄死顾大人!这是杀官!杀府衙巡检!我要真动手,明天我脑袋就得挂城门口;我要不动手,今晚钱主簿就能先把我弄死!”
林乾看着他,点点头:“分析得不错。”
赵满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“我是在跟你说救命,不是在请你点评!”
林乾道:“救命这事,第一步就是先看清自己怎么死。你已经看清两种死法了,进步很大。”
赵满两眼一黑。
他算是明白了。
这小吏的嘴不是普通嘴。
这是刀铺兼棺材铺。
一边捅人,一边安排后事。
顾玄章在隔壁牢里开口:“林乾,别逗他了。”
林乾叹了口气:“顾大人,我没逗他。我是在帮他稳心。人一慌,容易做蠢事;人一做蠢事,容易死;人一死,我们今晚就少了一个能跑腿的。”
赵满:“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自己在林乾眼里大概不是人。
是腿。
还是那种临时租来的腿。
顾玄章沉声道:“赵满,你若照钱守仁的话动手,必死。你若立刻去告发钱守仁,也未必活。周允不会容你把事情捅开。”
赵满脸色白得像那碗牢饭里的粥水。
“那我怎么办?”
顾玄章没有立刻回答,看向林乾。
林乾摸了摸下巴。
他这动作很认真。
认真得赵满更慌。
因为他发现林乾每次认真之前,都要有人倒霉。
林乾道:“简单。你照钱守仁的话做。”
赵满差点跳起来。
“你疯了?!”
林乾抬手示意他别急:“我说的是,照他的话做一半。”
赵满一愣:“哪一半?”
林乾道:“他让你弄死顾大人,你不用弄死。你只要让所有人以为,顾大人快死了。”
赵满怔住。
顾玄章眼神微动。
林乾继续道:“钱守仁要的是顾大人死。可他不敢亲自来,因为一旦顾大人真死在牢里,他也怕沾手。所以他需要你动手。你若动手,他就能说是你看守不力;你若不动,他就会怀疑你不可靠。”
赵满咬牙:“所以?”
“所以你要给他一个结果。”
林乾看着隔壁牢房,语气平静。
“不是死人,是将死之人。”
顾玄章缓缓道:“你想让老夫装病危?”
“不是装。”
林乾认真道:“顾大人,您现在的状态,也不用太装。被套麻袋、关三日、吃牢饭、睡湿草,就算铁打的人,也该有几分病危的气质。”
顾玄章:“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这小吏说话,偶尔也不必如此准确。
赵满却听明白了些。
“你的意思是,让我回去告诉钱主簿,顾大人快不行了?”
“对。”
林乾道:“但不能说是你下手了。你要说,顾大人本就有伤,方才忽然发热昏厥,嘴里还喊府衙暗号,看样子撑不过今夜。”
赵满道:“钱主簿信吗?”
“他会信一半。”
林乾道:“但他不会放心。”
赵满:“那他会怎样?”
林乾笑了:“他会来确认。”
赵满脸一绿:“他来后牢?”
“不一定。”
林乾摇头:“钱守仁刚取了账房旧底,怀里揣着自己的命。他现在最怕两件事:第一,顾大人活着出去;第二,周允知道他把旧底取走。”
顾玄章接道:“所以他不敢自己来太久。”
林乾点头:“他会派人,或者逼你带药,或者先让你探明顾大人到底死没死。可不管他怎么做,后牢都会有一次开门的机会。”
赵满还是不明白:“开了门又怎样?你们跑?县衙这么大,外面还有人!”
林乾摇头:“不跑。”
赵满几乎崩溃:“你怎么又不跑?”
林乾看着他:“跑出去是逃犯。让他们自己把门打开,请我们出去,那才叫证人。”
顾玄章听到这里,眼底终于浮出一丝笑意。
“你不是想从后牢逃出去。”
“对。”
林乾道:“我要让后牢变成案发现场。”
赵满茫然地看着他。
林乾耐心解释:“顾大人若病危,谁最该来?”
赵满下意识道:“狱卒。”
“狱卒来了不够。”
“医官?”
“医官也不够。”
“那……”
赵满眼睛慢慢睁大。
“县尊?”
林乾笑了。
“对。”
“府衙巡检副使被非法关押在青河县后牢,一旦病危,周允来不来?”
赵满喉结滚了一下。
不来,顾玄章死了,锅会炸。
来了,顾玄章没死,事情会炸。
赵满忽然觉得,林乾说的不是开门。
是开锅。
而且是一口从牢房烧到县令后宅的大锅。
顾玄章低声道:“周允未必亲自来。”
“所以要再添一把火。”
林乾看向赵满。
赵满立刻后退半步:“你别看我!我已经够倒霉了!”
林乾很温和:“赵满,你想不想活?”
赵满咬牙:“想。”
“那你就得让周允觉得,顾大人一旦死了,这锅一定扣不到你一个人头上。”
赵满怔住。
林乾道:“你等下回去找钱守仁,照他说的办,但你要多问一句。”
“问什么?”
林乾一字一句道:“若顾大人病死,县尊是否已经知情?”
赵满脸色一变。
这话可太狠了。
钱守仁一听这句,必然心惊。
因为这句话不是问人死不死。
是问,死人之后周允会不会承认自己知道。
若周允不承认,钱守仁和赵满就是私杀府衙巡检。
若周允承认,那周允也被拖进水里。
赵满忽然有点懂了。
林乾不是要让钱守仁来确认。
是要让钱守仁不敢独自处理。
他会把周允也拖进来。
因为他怕自己背锅。
赵满嘴唇发干:“那钱主簿若让我直接动手呢?”
林乾道:“你就说,顾大人昏过去前喊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林乾看向顾玄章。
顾玄章沉默一瞬,缓缓开口:“云州府巡检出行,有副印留府。若正使三日不归,副印启封。”
赵满一愣。
顾玄章继续道:“你把这话传给钱守仁。他会明白,老夫失踪之事,府衙迟早会查。”
赵满记得很认真,甚至嘴里重复了一遍:“云州府巡检出行,有副印留府。若正使三日不归,副印启封。”
林乾点头:“很好。背得比县衙假账真多了。”
赵满瞪了他一眼。
都什么时候了,这小吏还不忘损人。
顾玄章看向林乾:“这话只能吓钱守仁一时。”
“够了。”
林乾道:“我们要的不是一辈子,要的是今晚。”
他抬头看向牢房高处的小窗。
雨丝从窗外飘进来,落在他脸上,凉得像针。
眼前系统红字缓缓亮起。
【检测到临时做局:病危引门。】
【参与对象:林乾、顾玄章、赵满。】
【目标一:迫使钱守仁暴露账房旧底。】
【目标二:迫使周允关注后牢。】
【目标三:制造县衙内部责任互咬。】
【成功率:三成。】
【若赵满临场退缩,成功率降至一成。】
林乾看了一眼赵满。
赵满被他看得头皮发麻:“你又看什么?”
林乾很诚恳地说:“看你值几成。”
赵满:“……”
他忽然很想把牢门打开,先把林乾打一顿,再重新锁上。
顾玄章却低声道:“三成,已经不低了。”
赵满吓了一跳:“什么三成?”
林乾摆手:“没事,顾大人夸你呢。”
赵满狐疑:“真的?”
顾玄章看了林乾一眼,竟淡淡道:“真的。”
赵满顿时挺了挺胸。
被府衙巡检副使夸,感觉还是不一样。
虽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夸了什么。
林乾趁热打铁:“赵满,你现在回去,找钱守仁。记住三件事。”
赵满立刻紧张起来:“哪三件?”
“第一,顾大人病危,不是你下手,是他本来就撑不住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二,顾大人昏迷前说了副印留府的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三,你害怕担责,所以问钱主簿,县尊是否知情。”
赵满用力点头。
林乾盯着他:“一句都别少。”
赵满咬牙:“知道了。”
林乾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,别加自己的发挥。”
赵满脸一僵。
林乾道:“尤其别说什么林乾教你的。你若提我,钱守仁立刻知道你已经倒向牢里。到时候你就不是衙役,是菜。”
赵满吞了口唾沫。
“我懂。”
林乾想了想,又道:“不,你最好不懂。”
赵满懵了。
林乾认真道:“你就表现得像一个被吓坏、只想自保、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衙役。”
赵满表情复杂:“这不用演。”
林乾点头:“很好,本色出演,成功率又涨了半成。”
赵满已经不想问什么成功率了。
他转身就要走。
林乾忽然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赵满回头,警惕道:“又怎么了?”
林乾指了指地上那只空碗。
“把碗带走。”
赵满差点怒了:“都这时候了,你还管碗?”
林乾叹道:“你若空手回去,钱守仁会问你为何又来后牢。你带着碗,就说是收饭碗,顺便发现顾大人病危。细节,懂吗?”
赵满沉默了。
片刻后,他弯腰捡起碗,憋出一句:“你以前真只是小吏?”
林乾靠回墙边,笑了笑。
“以前是。”
赵满问:“那现在呢?”
林乾道:“现在是嫌犯。”
赵满:“……”
这话听着很惨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赵满总觉得这嫌犯比外面那群官还吓人。
他端着碗匆匆走了。
牢道再次安静下来。
顾玄章靠在墙上,慢慢调整呼吸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,眼神也变得浑浊。
这是在准备装病危。
林乾看着他,忍不住道:“顾大人,您这进入状态挺快啊。”
顾玄章闭着眼:“老夫年轻时查过命案,见过不少将死之人。”
林乾肃然起敬。
“那您学得像吗?”
顾玄章睁眼看他。
林乾立刻补充:“我不是质疑您,我只是怕您装得太端正。病危的人一般不会这么有官威。”
顾玄章沉默片刻。
然后他缓缓歪倒在草堆上。
呼吸变轻,脸色发灰,嘴角还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林乾看得眼睛一亮。
“像。”
顾玄章闭着眼:“闭嘴。”
林乾点头:“更像了。”
顾玄章:“……”
林乾靠着墙,听着牢道外赵满远去的脚步声,心里默默数着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数到第七十六下时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。
紧接着,脚步声乱了。
有人在廊下奔跑。
有人压着嗓子骂人。
有人喊:“快!去请主簿大人!”
林乾睁开眼。
嘴角一点点扬起。
第一扇门,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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