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档案室出来之后，李杜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，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，把两份事故卷宗看完了三遍。
第一遍，看事实。
2010年脚手架坍塌：一死两伤。死者林志国，二十六岁，志远建筑公司质检员。事故调查结论是搭设不规范+强风天气。但气象记录显示，事发当天风力只有三级，远未达到脚手架搭设规范中规定的六级以上大风必须停工的标准。
也就是说，气象记录不支持强风导致坍塌的结论。
2011年塔吊倾覆：两死一伤。死者是两名工地工人，姓名不详，卷宗里只写了工号，没有写名字。事故调查结论是塔吊基础不牢+超载作业。但设备检验报告显示，塔吊在事发前一周刚做过年检，检验结果为合格。
两份报告都存在疑点。
第二遍，看人。
两起事故的调查组成员，大部分是城东分局的人。组长分别是两个人，一个叫马志军，一个叫刘国栋。这两个人现在都已经不在滨海市了：马志军调到了外省，刘国栋提前退休了。
但审批人都是赵永年。
李杜在这些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。
第三遍，看时间。
两起事故之间的间隔是十六个月。
在这十六个月里，莫建国在锦绣路开了棋牌室，注册时间是2010年五月，就在脚手架事故发生后的两个月。
一个工地上的包工头，突然转行开棋牌室，而且开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之一，这不是一个普通人的正常选择。
除非有人帮了他。
有人帮他在事故之后全身而退，有人帮他拿到了开店的资金，有人帮他在锦绣路建立起了一个灰色帝国的雏形。
李杜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三个字：赵永年。
然后他在旁边又写了一行：
假设：赵永年是莫建国的早期保护伞。通过莫建国在城东建筑领域建立利益链条。林志远、周全都是这条链上的节点。
验证方向：赵永年与莫建国的早期联系。
验证方向有了，但验证手段是个问题。
赵永年现在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，他的通讯记录、出行记录、银行流水，这些东西李杜没有权限调取。
除非他走正规程序，向市局纪委或者检察机关提出申请。
但那意味着他必须先暴露自己的意图。
李杜不能冒这个险。
他需要一个人帮他做这件事，一个有技术能力、不留下痕迹、而且绝对可靠的人。
他想到了小张。
但他刚刚决定不牵连小张。
所以他找到了另一个人。
你找我来，就是为了这个？
说话的人叫方远，三十岁，滨海市公安局网络安全科的技术员。他和小张是同期进局的，两人关系不错，用小张的话说，方远是他唯一看得上的同行。
方远的技术能力不如小张，小张是黑客出身，方远是科班出身，但方远有一个小张没有的优点：他做事滴水不漏，从不留下任何数字痕迹。
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的信息。李杜说，但不能留痕迹。
谁？
赵永年。
方远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看着李杜，眼神很复杂。
李队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
我知道。
查一个副局长的信息，这要是被发现……
所以你需要不留痕迹。
方远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，办公室里只有台灯的光。
你要查什么？
他的通讯记录和出行轨迹。不需要银行流水，那个我会通过正规渠道去申请。
时间范围？
过去五年。
方远深吸了一口气。
给我一周。
三天。
……四天。
好。
方远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。
李队，我只帮你这一次。
我知道。
还有如果出了事，你保不住我的话，我会把事情全都说出来，但我希望不会到那一步。
不会。
方远点了点头，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，最后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。
李杜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滨海市的夜景。
城市的灯火依然灿烂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但他知道，这座城市下面的暗流，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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