墓室里的死寂,又持续了足足半分钟。
胖虎蹲在墙角,还在反复揉搓自己的脖子,脸色一阵白一阵青,眼神里残留着后怕,更多的却是一种世界观被彻底碾碎的茫然。
他刚才真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干他们这行,听过无数传说,见过不少邪门事,黑驴蹄子塞粽子嘴、糯米镇尸、狗血破煞,这些手段他烂熟于心,可从来没听过、没见过——有人能把凶性大发的粽子,训得像个认错挨训的孩子,最后安安稳稳躺回棺材里。
甚至还……给人家整理衣领。
胖虎偷偷瞄了一眼棺椁里安安静静的古尸,又看了看一旁气定神闲的林砚,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。
别人下斗:与粽搏命,九死一生。
林砚下斗:安抚情绪,整理衣冠。
离谱,太离谱了。
老鬼则是彻底没了往日的油滑傲气,佝偻着身子站在一旁,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,看向林砚的眼神,简直像在看活神仙。
他在倒斗圈混了整整四十二年,见过装神弄鬼的骗子,见过有真本事的玄门先生,见过心狠手辣的盗墓贼,却从来没有一个人,能像林砚这样,把阴阳两界的规矩,玩得如此轻描淡写。
什么寻龙点穴,什么镇尸符法,什么行规铁律……在林砚面前,全都不值一提。
人家根本不用打,不用杀,不用斗法。
就靠一张嘴,和死人“讲道理”。
这才是真正的通天本事。
苏晴慢慢松开攥紧的医疗箱,小脸依旧有些苍白,却不再害怕,反而带着几分柔和的敬畏。
从一开始递水时的善意,到墓口巨石自动移开的震撼,再到灯灭复燃、粽子乖乖跪伏,这个穿着一身紫袍、看上去佛系又温和的年轻人,一次又一次颠覆她的认知,也一次又一次给了所有人安全感。
她看着林砚清瘦挺拔的背影,眼底悄悄泛起一丝崇拜。
沈砚是最后一个彻底放下戒备的人。
他收起短刃,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,深邃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,没有了最初的冷漠审视,没有了中途的怀疑警惕,只剩下沉定的认可。
他招人的初衷,是找一个能扛事、能保命的队员,却没想到,捡回来一个能镇住阴阳、摆平一切的真正大佬。
从今天起,这支小队的主心骨,不再是他沈砚。
而是眼前这个,看似咸鱼佛系、实则深不可测的紫袍年轻人。
沈砚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到林砚面前,没有多余的客套,没有虚伪的恭维,只是微微低头,语气郑重,带着队长独有的沉稳。
“今天,谢了。”
一句谢,分量极重。
不仅是谢林砚救了胖虎,更是谢他救了整支小队。
若不是林砚在,刚才粽子扑杀的那一刻,他们所有人,都会和之前那些失踪的人一样,变成棺前断痕的脚印,彻底消失在这座古墓里。
林砚转头看他,淡淡一笑,神色依旧平和:“顺手而已,我既然来了,就不会让自己人出事。”
一句“自己人”,轻飘飘的,却瞬间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。
他们这支小队,本就是临时拼凑起来的陌生人。
沈砚是为了找个安稳营生,收拢一帮人抱团求生;胖虎是为了赚钱给奶奶治病;老鬼是为了混口饭吃,惜命贪财;苏晴是为了有个落脚之处,靠自己的医术谋生。
没有血缘亲情,没有深交旧情,不过是一群为了生计凑在一起的过客。
可林砚这一句“自己人”,却让这松散的雇佣关系,瞬间多了一丝暖意。
胖虎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,再也顾不得后怕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砚面前,魁梧的身子往下一弯,差点就要当场鞠躬,嗓门洪亮,满是真心实意:
“林哥!以后我胖虎这条命就是你的!你让我往东,我绝不往西!你让我揍谁,我绝不犹豫!”
“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,瞎了眼看不起你,你别往心里去!以后我胖虎唯你马首是瞻!”
他性子耿直,爱恨分明,佩服强者,更佩服救了自己命的恩人。
之前有多嫌弃嘲讽,现在就有多死心塌地。
林砚被他这夸张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,伸手扶住他:“不用这样,好好听话,别乱碰东西就行。”
“保证!我保证!”胖虎拍着胸脯,咚咚作响,“以后墓里的东西,就算是掉在我脚边,我看都不看一眼!我要是再贪小便宜,我就把手剁了!”
经历过刚才的生死一刻,他彻底明白,林砚定下的规矩,不是约束,是保命。
老鬼也连忙上前,满脸堆笑,语气恭敬得不能再恭敬:“林先生,以前是我老头子有眼无珠,说话不知轻重,您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一般见识。以后这队里,您说一,绝没有人敢说二,我老鬼第一个听您的!”
他圆滑了一辈子,看人极准,心里清楚,抱紧林砚这条大腿,以后下斗,不仅能赚钱,还能真正保命。
苏晴也轻轻走上前,声音温柔又坚定:“林砚,谢谢你,以后我也会好好照顾大家,绝不会拖后腿的。”
一时间,所有人的目光,都紧紧落在林砚身上,满是敬畏、崇拜与追随。
林砚看着眼前这群人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。
三年来,他孤身一人,隐姓埋名,活在林家灭门的阴影里,习惯了独来独往,习惯了万事靠自己。
他来应聘,本只是为了赚点房租,混口饭吃,从未想过要和谁深交,更没想过要成为谁的主心骨。
可此刻,看着这群人眼里毫无保留的信任,他心里那片沉寂已久的角落,竟悄悄泛起了一丝涟漪。
或许,有几个同伴,也不是什么坏事。
沈砚看着众人服帖的模样,神色沉稳,开口问出了所有人最想问、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的问题:
“林砚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你身上的紫袍,你能和阴灵沟通、安抚尸变的本事,绝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。”
他语气郑重,没有窥探隐私的恶意,只有对同伴的坦诚。
从面试第一眼,他就觉得林砚身份不简单,经历了这一连串诡异又震撼的事,他更加确定,林砚的来历,绝非寻常。
胖虎、老鬼、苏晴,也全都竖起耳朵,满眼期待地看着林砚。
他们心里早就好奇疯了。
这样的通天本事,到底是从哪里来的?
林砚没有回避,没有隐瞒,也没有故作神秘。
他微微挺直身姿,抬手轻轻拂过身上的暗紫葬袍,指尖划过袍身隐匿的镇魂符文,眼神平静而坦然。
“我叫林砚。”
“没有什么特别的身份,就是一个普通的守墓人。”
“祖上传承一门手艺,葬道。”
“不懂盗墓,不懂寻宝,不懂发财,只懂一件事——和死人沟通,安抚亡魂,镇压邪祟,不扰阴灵,不害活人。”
“简单来说,我懂点和死人沟通的本事。”
葬道。
两个字,轻轻落下。
沈砚眉头微蹙,仔细在脑海里搜寻,却从未听过这个名号,既不属于玄门正统,也不属于民间杂派,陌生得从未听闻。
老鬼更是满脸茫然,他混迹江湖几十年,听过无数玄门流派,却从来没有“葬道”这一说。
林砚看着他们疑惑的神情,没有过多解释。
林家葬道,本就是隐于阴阳之间的小众传承,从不入世张扬,从不参与玄门纷争,只守古墓、安亡魂、护龙脉,世间绝大多数人,根本从未听过这个名字。
当年林家满门被灭,更是彻底销声匿迹,再也无人知晓。
他没必要把自己的血海深仇,把林家的过往,一股脑摊开给刚认识的同伴看。
有些事,藏在心里就好。
他只需要让他们明白,他不会害他们,有他在,他们就能平安。
“我不管你们是为了赚钱,还是为了谋生,既然现在跟着我,我就再把规矩说一遍。”林砚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清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第一,不毁棺,不辱尸,不碰墓主执念之物;第二,不主动招惹阴灵,不做伤天害理之事;第三,遇到恶人邪祟,我来处理,你们只管听话。”
“能遵守,我们就一起做事,赚钱活命。”
“不能,现在就可以离开,我绝不阻拦。”
没有威逼,没有利诱,只有平静的约定。
可在场所有人,没有一个人有丝毫犹豫。
“我遵守!”
“我也遵守!”
“我们全听林先生的!”
胖虎第一个喊出声,声音洪亮,紧接着老鬼、苏晴纷纷应声,没有半分迟疑。
跟着林砚,能保命,能赚钱,还不用做亏心事,这样的好事,天底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。
沈砚看着林砚,眼神坚定,缓缓开口:“我沈砚,从今天起,这支小队听你号令。”
一句话,彻底交出了队长的主导权。
他心甘情愿。
林砚看着众人,轻轻点头,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。
这场为了房租而来的应聘,终究是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想。
他不仅赚到了第一笔工钱,还意外拥有了一群,愿意追随他的同伴。
“好了,这里没什么可查的了,棺木已经破损,我留一道安神气在这里,让墓主安稳长眠,我们出去吧。”
林砚抬手,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紫光,轻轻点在破碎的棺椁上。
柔和的微光缓缓散开,笼罩着整具棺木,墓室里最后一丝残留的阴冷,彻底消散殆尽,只剩下平和安宁。
棺内的古尸,安安静静,再无半分异动。
众人不再多留,跟在林砚身后,一步步朝着墓道外走去。
这一次,没有人再紧张,没有人再害怕。
走在漆黑阴冷的墓道里,他们心里只有满满的踏实。
胖虎跟在林砚身后,一路嘿嘿傻笑,时不时挠挠头,看林砚的眼神,越来越崇拜。
老鬼一路小心翼翼,再也不敢摆老资格,乖乖走在队伍中间,满心都是庆幸。
苏晴跟在最后,脚步轻快,眉眼温柔。
沈砚走在一侧,默默护着众人,神色沉稳,彻底放下了所有顾虑。
月光从墓口洒落,照在林砚一袭紫袍上,泛着温润柔和的微光。
走出古墓的那一刻,晚风拂面,带着山野的清新气息,彻底摆脱了墓室里的阴冷压抑。
胖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长长舒了口气,满脸感慨:“活着出来的感觉,真好!林哥,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!”
老鬼也跟着笑道:“以后跟着林先生,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!”
沈砚走到林砚面前,从随身的背包里,拿出一沓厚厚的现金,递到他面前。
“说好的日结工钱,这是你的那份。”
厚厚的一沓钱,分量十足,足够林砚付清好几个月的房租,再也不用被房东催债。
林砚看着眼前的钱,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、属于“咸鱼打工人”的柔和笑意。
兜兜转转,终究是没白来。
他接过钱,随手揣进袍袖里,语气轻松:“谢了。”
沈砚看着他,神色认真:“明天,我们还有一单委托,明代富商墓,雇主给的价钱不低,你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是在尊重林砚的意愿,不敢擅自做主。
林砚想都没想,直接点头。
有钱赚,为什么不去?
反正对他来说,下斗和串门没区别,不过是换个地方,和不同的阴灵打声招呼而已。
“可以,明天准时集合。”
胖虎一听有新活,瞬间兴奋起来:“太好了!明天继续跟着林哥!”
老鬼也满脸期待:“明代富商墓,虽说不能碰陪葬品,但只要平安,工钱就少不了!”
夜色渐深,山野寂静。
一群人结伴而行,朝着山下走去,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。
没有人注意,在他们离开后,远处的密林阴影中,一双冰冷阴鸷的眼睛,死死盯着林砚的背影,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杀意与忌惮。
一道极其微弱、阴邪污秽的气息,悄然消散在夜色里,不留痕迹。
林砚脚步微顿,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冷意,却没有回头,依旧从容前行。
他知道。
那股污染古墓、诱发尸变的邪秽,并没有走远。
今天这座汉代平民墓,只是一个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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