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柳继续道:“这个村子,每次交公粮都要闹一场。
别的村子,公社说交多少就交多少,顶多讨价还价两句。
吴庄不一样,他们能跟你闹上三天三夜,说什么‘我们地少人多收成不好’‘你们公社就知道欺负我们外来户’,每次都要高书记亲自去调解,闹得鸡飞狗跳的。
高书记头疼得很,但也没办法,又不能把人家怎么着。”
“吴庄的人这么厉害?”
苏辰笑道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
小柳压低声音,“不过最让高书记头疼的不是普通村民,是吴青那几个人。
吴青是吴庄出了名的懒汉,家里的地不好好种,天天在外头游手好闲,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。
他上面有两个哥哥,底下有一个弟弟,四兄弟一条心,在村里横行霸道,谁都不敢惹。”
苏辰听到“吴青”这个名字,心中微微一动,但没有多问,只是顺着话题说:“那确实是够头疼的。”
他借着转头看路的功夫,悄悄瞥了一眼身后的刘建国。
他发现,小柳提到吴庄的时候,刘建国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,但那一瞬间的变化没有逃过苏辰的眼睛。
老刘去过吴庄,而且很可能在那里吃了什么亏。
苏辰在心里默默地整理着这些信息。
结合来之前老刘和赵燕的表现,再加上小柳刚才说的这些,他对这次任务的来龙去脉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推测。
赵燕要找的李晓娥,现在住在吴庄,已经再婚了,丈夫很可能就是吴家的人。
赵燕这次来,目的绝不仅仅是“看看”李晓娥母女那么简单。
她大老远地从京城骑二十公里的路来,动用张主任的关系,还要带上老刘和苏辰当帮手,这是要办事的架势,不是走亲戚的架势。
她要办什么事?
大概率是想把李晓娥母女带回京城。
但李晓娥已经在吴庄落户了,还在那里结了婚。
在那个年代,没有户口、没有介绍信,一个农村妇女想进城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更何况李晓娥还有丈夫,如果丈夫不同意,她根本走不了。
而赵燕这个人,从这几天的接触来看,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。
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强势和执拗,决定了她是不会轻易放弃的。
这就意味着,进入吴庄之后,十有八九要跟李晓娥的丈夫——很可能就是小柳说的那个吴青——正面交锋。
苏辰不动声色地蹬着车,脑子里已经把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应对的策略都想了一遍。
几人骑了大约半个小时,前方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。
一条小溪从远处山脚蜿蜒而来,溪水清澈见底,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。
溪边的石头被流水冲刷得光滑圆润,岸边长着几丛枯黄的芦苇,芦花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溪流的另一边,是一片错落的农舍。
农舍大多是土坯房,灰黄色的墙,灰色的瓦,屋顶上长着几簇枯草。
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,在冬日的天空中慢慢飘散。
村子周围是大片大片的稻田,稻子已经收割完了,只剩下齐整的稻茬,在冬日里泛着金黄色的光泽。
吴庄到了。
苏辰放慢了车速,仔细打量着这个村子。
从远处看,这里确实是一派宁静的田园景象,小桥流水,炊烟袅袅,颇有几分诗情画意。
但如果凑近了看,就会发现这个村子有些不同寻常——村口的土路上走着的人,看见陌生人时,眼神里都带着一种警惕和防备,不像其他村子的人那样热情好客,而是本能地把双手揣进袖子里,站定了脚步,冷冷地打量着来人。
小柳从苏辰的车后座上跳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朝前指了指:“到了,这就是吴庄。
村口那条路进去,往里走几百米就是生产队队部。
吴国富应该在地里干活,咱们得先去地里找他。”
几人推着车往村子里走,刚走到村口,田埂上就有人喊了一声:“哎,你们是干什么的?”
苏辰循声望去,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田埂上抽烟,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棉袄,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,满脸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。
他眯着眼睛看着几人,手里的烟袋锅子还在冒着烟。
小柳连忙迎上去,笑着说:“吴大叔,是我,公社的小柳。
我们来找吴队长,他在哪儿干活呢?”
那汉子认出了小柳,脸上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,但眼神还是在苏辰几人身上转了一圈。
他用烟袋锅子朝稻田深处指了指:“国富在那边呢,最南头那块地,你往前走走就看见了。
他今儿个带着人在那边翻地呢。”
小柳道了谢,带着几人沿着田埂往前走。
稻田里的稻茬齐刷刷地立着,踩上去吱吱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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