翰林院的藏书楼里，光线从高窗漏进来，照在一排排书架上，灰尘在光柱里浮沉。
陆文渊坐在案前，手里捧着一卷《礼记》，看得入神。他今年四十五岁，鬓角已经有了白发，但精神矍铄，一双眼睛锐利得很——在朝堂上，这双眼睛盯过摄政王的专权，盯过太后的垂帘，也盯过无数个弹劾奏折上的错漏。
沈鹤音站在书架旁，手里也拿着一卷书，翻了两页便放下了。
先生，她开口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请教一个学问上的问题，鹤音有一事不解，想请教先生。
陆文渊抬头看她，目光温和了几分。他对这个弟子是真心欣赏——聪慧、沉稳、不骄不躁，比翰林院里那些只会掉书袋的书生强了不知多少。
你说。
如果一个家族中有嫡女被继母欺压，朝中有没有人管？
陆文渊放下书卷，沉吟片刻。
这本是家事。他说，大衍朝律法，家事归族长裁断，外人不得干涉。但——
他顿了顿，目光锐利起来。
若涉及毒害人命，那就是国法所不容。律有明文：谋害嫡妻、嫡子女者，依律当斩。只是——
只是什么？
只是这种事，往往证据难寻。陆文渊叹了口气，内宅之事，外人无从知晓。就算有人告发，若无实证，反而会被反咬一口。
沈鹤音点了点头，像是在思考。然后她又问了一句：那如何让朝中开始关注？
陆文渊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目光里有审视，也有几分了然——他不是傻子，这个弟子问的问题，显然不是无的放矢。
不需要直接揭发。他说，只需要让流言自然发酵。清流派的御史们最擅长这个——他们不需要实证，只需要一个值得怀疑的由头，就会自己去查。查到了，自然有人弹劾；查不到，也不过是一场流言，过些日子就散了。
沈鹤音微微颔首：先生的意思是，先放风，再等鱼上钩？
陆文渊笑了笑，没有正面回答，只是说了一句：鹤音，你问的这个问题，不是替别人问的吧？
沈鹤音垂下眼帘，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。
先生，她说，家母去世得蹊跷。太医说是病逝，但鹤音总觉得不对。
陆文渊的笑容收了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开口：你母亲……是林家的姑娘？
是。
林家书香门第，你母亲当年在长安城里也是出了名的才女。陆文渊的语气变得郑重，她嫁给沈将军，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。后来听说她病逝，我还惋惜了好一阵。
病逝。沈鹤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，太医说是病逝，可鹤音查到的一些事，不太对得上。
陆文渊看着她，目光里有心疼，也有谨慎。
鹤音，他说，这种事，不能乱说。你若要查，必须有确凿的证据。否则——
先生放心。沈鹤音抬起头，目光平静，鹤音不会乱说。只是想让先生知道，有些事，不是空穴来风。
陆文渊沉默了很久。藏书楼里安静极了，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偶尔传来。
我知道了。他终于说，你若有需要，可以来找我。但记住——不要冲动。
鹤音记住了。
她行了一礼，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，陆文渊忽然叫住了她。
鹤音。
她回头。
陆文渊看着她，目光复杂。他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，最终只说了一句：你母亲若在天有灵，会为你骄傲的。
沈鹤音的睫毛颤了一下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，便走出了藏书楼。
-
三日后，东市的一间茶楼里。
沈鹤音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是一壶碧螺春。茶楼里人不多，隔壁桌坐着两位夫人——一位是礼部侍郎的夫人孙氏，一位是大理寺评事的夫人刘氏。
沈鹤音跟她们不算熟，只是在上次醉仙楼的聚会上见过一面。今日她特意约了她们出来喝茶，说是请教刺绣的花样。
刺绣聊了一刻钟，茶喝了两盏，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别的地方。
说起来，沈鹤音放下茶盏，语气淡淡的，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，我母亲当年去世得蹊跷，太医说是病逝，但我总觉得不对。
孙氏和刘氏对视了一眼。
怎么不对？孙氏追问。
沈鹤音摇了摇头：我也说不上来。只是觉得……母亲的身体一向康健，忽然就病了，病了不到半年就去了。太医说是心疾，可我们家从来没有心疾的病史。
她没有多说，只是叹了口气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孙氏和刘氏面面相觑，开始窃窃私语。沈鹤音没有听她们说什么，只是看着窗外的街景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流言的种子，已经种下了。
-
回到听雪轩，青禾迎上来，脸上有几分担忧。
姑娘，您今日在茶楼上说的那些话，不怕打草惊蛇吗？
沈鹤音把披风解下来，挂在衣架上，不急不缓地说：就是要打草惊蛇。
青禾愣住了。
蛇不动，我怎么知道它藏在哪里？沈鹤音坐到书案前，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几个字，流言传出去，继母一定会知道。她知道了，就会采取行动。她一动，就会有破绽。
可是……青禾咬了咬嘴唇，万一她先下手为强呢？
沈鹤音抬起头，看着青禾，目光里有一丝暖意——这个丫头，虽然莽撞，但真心为她好。
所以我们要比她快。沈鹤音说，流言从茶楼传到继母耳朵里，至少需要两三天。这两三天里，我要做两件事——第一，让陆先生无意中看到工部旧档上关于将军府后花园翻修的记录；第二，让影司的人盯紧周府和锦绣坊，看他们有什么动静。
青禾听得一愣一愣的，半晌才说：姑娘，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？
沈鹤音笑了笑，没有回答。
她把写好的纸条折好，交给青禾：把这个送到卫临手里。
青禾接过纸条，转身要走，又回头问了一句：姑娘，您就不怕吗？
沈鹤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怕。她说，但怕也要做。
青禾看着她，忽然觉得姑娘跟从前不太一样了。从前的姑娘，总是忍着、藏着、算着，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。现在的姑娘，眼睛里有光，脊背挺得更直了，像是终于决定要从壳里走出来。
她不知道姑娘在大慈恩寺听到了什么，但她知道——姑娘变了。
奴婢这就去。青禾握紧纸条，快步走出了听雪轩。
-
三日后，卫临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柳氏近日频繁出入周府。卫临站在听雪轩的廊下，声音很低，每次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，从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，昨日待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沈鹤音靠在椅背上，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杯沿。
她见的是谁？
周承恩本人。卫临说，每次都是从后门进去，走的时候换了衣裳，像是怕被人认出来。
沈鹤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蛇动了。
继续盯着。她说，她见了谁，说了什么，做了什么，事无巨细，都要报给我。
卫临点头，转身要走。
卫临。沈鹤音叫住他。
卫临回头。
告诉王爷，她说，风暴要来了。
卫临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多问，便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鹤音独自坐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竹林。夜风吹过，竹叶沙沙作响，像是有人在低语。
她想起母亲从前在后花园弹琴的样子——坐在池边的石凳上，手指拨过琴弦，琴声悠扬，和着风声水声，像一首唱不完的歌。
那些日子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但有些债，总要有人来讨。
飞卢小说网 b.faloo.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，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！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