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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鸣长安 第八十五章 拜师宴

小说:凤鸣长安  作者:长安末  回目录  举报

拜师宴设在翰林院东偏院的宴厅里。

宴厅不大,但布置得雅致。正中一张紫檀木长案,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卷《春秋左传》,是拜师的礼器。两旁各设四张小案,案上放着酒壶、酒盏和四碟冷盘。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的是终南山的秋景,笔法疏朗,落款是陆文渊的亲笔。

沈鹤音到的时候,宴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

陆文渊坐在主位上,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面容严肃,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丝笑意。他见沈鹤音进来,便站起身,朝她点了点头。

来了。坐。

沈鹤音行了一礼,在陆文渊右手边的位置坐下。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,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,素净得几乎不像赴宴的打扮。但她坐定之后,脊背挺直,目光沉静,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。

堂中诸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有好奇的,有审视的,也有不动声色的。

陆文渊没有急着开口。他等众人到齐了——一共十二个人,都是清流派的官员,品级从五品到三品不等——才清了清嗓子,开口说道。

今日请诸位来,是为了一桩事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老夫收了一名关门弟子,便是这位沈鹤音姑娘。

堂中安静了一瞬。

陆文渊继续说:此女有大才,经史子集无所不通,更难得的是她有一颗赤诚之心。老夫收她为弟子,不为私情,只为惜才。望诸位日后多多照拂。

他说完,端起酒盏,向众人示意。

众人纷纷举杯。有人说了些恭喜陆大人的场面话,有人朝沈鹤音微微颔首,有人只是默默喝酒。

沈鹤音站起身,端起酒盏,向陆文渊深深一礼。

先生厚爱,鹤音铭感五内。她的声音清朗,不疾不徐,先生方才说惜才二字,鹤音不敢当。但先生的教诲,鹤音定当铭记于心,不负先生所望。

陆文渊点了点头,示意她坐下。

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众人开始三三两两地交谈,话题从朝局到学问,从学问到诗词,又从诗词到长安城的时令菜蔬。沈鹤音坐在角落里,不怎么说话,只是偶尔应一两句,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。

沈姑娘。

她抬头,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,圆脸,蓄着短须,穿一身绯袍,胸口补子绣着孔雀,是三品官服。他端着酒盏走过来,笑容满面,眼神却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像是在打量什么。

本官吏部尚书周承恩,久仰姑娘才名。他举起酒盏,今日姑娘拜师,本官敬姑娘一杯。

沈鹤音站起身,端起酒盏,微微欠身。

国舅爷客气了。她的语气平淡,鹤音不过是陆先生门下的一名新弟子,当不起国舅爷的敬酒。

哪里的话。周承恩哈哈一笑,陆大人的眼光,本官向来佩服。能入他法眼的,必是了不得的人物。沈姑娘日后若有用得着本官的地方,尽管开口。

沈鹤音微笑应对,国舅爷的好意,鹤音记下了。

两人碰了杯,各自饮了一口。周承恩又寒暄了几句,便转身去和旁人说话了。

沈鹤音坐回原处,面上的笑意不变,心里却把他方才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。

久仰才名——她的才名传到吏部尚书耳朵里,不奇怪。但若有用得着本官的地方这句话,就值得玩味了。一个吏部尚书,主动向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示好,要么是真心惜才,要么是别有用心。

她想起周夫人说的那句话——国舅爷跟他们东家是旧识。

周承恩和永兴营造坊是旧识,而那家营造坊的工匠参与了将军府后花园的翻修,填了那口枯井。如今周承恩又主动向她示好。

巧合?

沈鹤音不信巧合。她信因果。

-

宴席过半,又有一人过来敬酒。

沈姑娘。

她抬头,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,瘦长脸,留着三缕长须,穿一身青袍,胸口补子绣着獬豸,是四品官服。他的笑容比周承恩更热络,眼神也更温和,但沈鹤音总觉得那笑容里缺了点什么——像是画上去的,好看,但不真。

本官御史中丞孙伯谦,久闻姑娘大名。他举起酒盏,姑娘那首词,本官在翰林院听人传诵,当真是好。

沈鹤音欠身行礼,孙大人过奖了。

不是过奖,是实话。孙伯谦笑着说,本官虽是御史台的人,但平生最爱诗词。姑娘的词,有一种旁人没有的风骨——不是那种闺阁中的脂粉气,而是……他想了想,怎么说呢,像是一把藏在袖中的刀,看着不起眼,出鞘时才见锋芒。

沈鹤音微微一笑,孙大人说笑了。鹤音不过是个读书的女子,哪里谈得上什么刀不刀的。

姑娘太谦虚了。孙伯谦又说了几句赞许的话,便告辞去了。

沈鹤音目送他离开,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。

孙伯谦。清流派的御史中丞,以正直敢言著称,朝中上下都说他是清流中的清流。但沈鹤音方才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,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惜才,不是欣赏,而是审视。

他在审视她。像一个棋手在审视另一颗棋子。

而他的笑容太自然了。自然到不像是真心的。

沈鹤音端起酒盏,抿了一口。酒是温的,入口绵软,但落进胃里却有些灼。

她想起陆文渊曾经说过的一句话:清流之中,有真清流,也有假清流。真清流为社稷,假清流为私利。分辨他们,不看他们说什么,看他们做什么。

孙伯谦说了什么?赞她的词,赞她的才,赞她有风骨。

孙伯谦做了什么?什么也没做。只是笑着敬了一杯酒,然后转身走了。

-

宴席散了。

众人三三两两地告辞,沈鹤音最后一个离开。她向陆文渊行了一礼,陆文渊摆摆手,回去吧。今日的话,不必放在心上。

沈鹤音应了一声,转身出了宴厅。

青禾在门外等着,见她出来,连忙迎上去,姑娘,累了吧?回去奴婢给您捏捏肩。

沈鹤音没有说话,只是朝她点了点头,便往王府的方向走去。

回到听雪轩,已是傍晚。

青禾点了灯,又端来一碗银耳羹。沈鹤音没喝,让青禾取了纸笔来,在书案前坐下。

她铺开一张白纸,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张图。

图的正中间,是她自己的名字。

左边,她写下陆文渊,用一条实线连着——这是恩师,是靠山,是她目前最大的依仗。

右边,她写下周承恩,用一条实线连着,旁边注了几个字:吏部尚书,太后党,永兴营造坊旧识。

再右边,她写下孙伯谦,用一条实线连着,旁边注了几个字:御史中丞,清流,笑容太真。

然后,她在周承恩和孙伯谦之间画了一条虚线。

虚线——因为她还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有勾连。但直觉告诉她,这条线一定存在。周承恩是太后党的人,孙伯谦是清流中的人,他们本该是对立的。可方才在宴席上,沈鹤音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孙伯谦敬酒时,先敬了陆文渊,再敬了几位清流同僚,最后才敬她。而他敬周承恩的时候,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。

那个眼神太快了,快到旁人根本不会留意。但沈鹤音留意到了。

她盯着纸上的虚线看了许久,最后在虚线旁边写下一行小字:待查。

然后,她把纸折好,收进暗格里。

青禾在门口探头,姑娘,银耳羹凉了。

沈鹤音起身,走到门口,接过那碗凉透的银耳羹,喝了一口。

青禾。

姑娘。

今日宴席上,你可注意到什么?

青禾歪着头想了想,奴婢注意到那个周大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看着挺和善的。还有那个孙大人,说话文绉绉的,奴婢听不太懂。

沈鹤音笑了一下,就这些?

青禾又想了想,哦对了,奴婢还注意到那个孙大人走的时候,跟周大人擦肩而过,两人好像……好像互相点了一下头。

沈鹤音的笑容淡了。

你下去歇着吧。她说。

青禾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
沈鹤音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。窗外的老槐树在暮色中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,像是一只张开的手掌。

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七个数。

七。她的安全线。

她睁开眼,转身回到书案前,又看了一眼暗格里那张折好的纸。

周承恩和孙伯谦之间的虚线,她迟早会把它变成实线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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