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市的茶楼叫听雨阁，三层小楼，临街的窗户开着，能看见楼下人来人往的青石板路。
沈鹤音到的时候，周夫人已经在二楼的雅间里等着了。桌上摆了四碟点心、一壶碧螺春，周夫人正拿着帕子擦手，见她来了，立刻笑着招手。
沈姑娘来了，快坐快坐。我早到了一会儿，先点了些茶点，你看看合不合口味。
沈鹤音欠身行了一礼，在对面坐下，让夫人久等了，是我的不是。
哪里的话。周夫人给她倒了杯茶，我一个人在家闷得慌，巴不得有人陪我说说话。你肯来，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
茶是好茶，入口清冽，回甘悠长。沈鹤音端着茶盏，慢慢喝了一口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——楼下的街市热闹非凡，叫卖声、车马声、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，是长安城最寻常的午后。
两人闲聊了一阵。周夫人说起家中儿女的趣事，又抱怨了几句工部的差事太忙，丈夫整日不着家。沈鹤音听着，偶尔应一两句，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。
对了，周夫人忽然压低声音，凑近了些，上次在翰林院，我跟你提过勋贵府上翻修的事，你还记得吧？
沈鹤音点点头，记得。夫人说银子对不上账，查了半个月。
可不是嘛。周夫人叹了口气，我家老爷为这事头疼了好一阵。后来总算查清楚了，是工匠那边多报了工料。不过老爷说，那批工匠的手艺倒是真不错，活儿干得利索，就是银子上不太干净。
沈鹤音没有急着追问，只是顺着她的话说：工部的差事，银子上的事最是马虎不得。
谁说不是呢。周夫人又喝了口茶，说起这批工匠，我家老爷还提过一嘴，说他们是国舅爷推荐的。国舅爷你知道吧？就是吏部尚书周承恩，太后的亲弟弟。
沈鹤音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瞬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哦？国舅爷还管这些事？
嗐，国舅爷管的事多了去了。周夫人撇撇嘴，我家老爷说，那批工匠是永兴营造坊的，周大人跟他们东家是旧识，所以才推荐到工部来。不过后来好像出了什么事，那家营造坊关了，工匠也散了。
出了什么事？沈鹤音问。
周夫人摇摇头，这个我就不清楚了。老爷没细说，我也没多问。不过……她犹豫了一下，压低了声音，老爷有一次喝醉了酒，说了一句那批工匠里有几个出了意外，我追问了几句，他就不肯再说了。
沈鹤音把这句话记在心里，面上却只是笑了笑，工部的事，我们妇道人家也不好多问。来，夫人尝尝这个桂花糕，听说是听雨阁的招牌。
周夫人被桂花糕转移了注意力，拿了一块咬了一口，连连点头，嗯，果然好吃。沈姑娘，你往后可要常来，这听雨阁的点心我一个人吃着没意思。
沈鹤音笑着应了，又给她添了杯茶。两人又聊了些家长里短的闲话——谁家的姑娘定了亲，谁家的公子中了举，长安城里最近流行什么花样的簪子。沈鹤音听着，偶尔附和几句，心里却在反复咀嚼周夫人方才说的那句话。
告辞的时候，周夫人拉着她的手说：沈姑娘，你往后常来，我一个人在家闷得慌。
沈鹤音笑着应了，夫人不嫌我叨扰就好。
-
从听雨阁出来，天色还早。沈鹤音没有直接回王府，而是让马车在东市里绕了一圈。东市的街面宽阔，两旁店铺林立，卖绸缎的、卖珠宝的、卖字画的，招牌一个比一个气派。马车从一家绸缎庄门前经过时，沈鹤音掀开车帘一角，看见几个妇人在店里挑布料，笑声隔着帘子传进来。
她放下车帘，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，把方才周夫人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永兴营造坊——周承恩推荐——工匠出了意外——营造坊关闭。
这条线和工部档案上的记录完全吻合。七个人的工匠名册，三个被朱笔划掉，旁边注着已故。如今又得知营造坊的东家也出了事。
灭口。又是灭口。
但周夫人说的那句话——国舅爷跟他们东家是旧识——这说明什么？说明周承恩和那家营造坊的关系，不只是推荐那么简单。他们是旧识，是熟人，是有交情的。
一个吏部尚书，为什么要跟一家小小的营造坊有交情？为什么要亲自推荐他们去将军府翻修后花园？翻修的内容里，恰好有一口枯井需要填平。
沈鹤音睁开眼，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天光上。
这条线索的尽头，指向的不只是继母，还有太后党。
继母要除掉母亲，需要毒药。毒药从哪里来？药铺。药铺的购买记录被篡改，篡改的人是谁？管事嬷嬷。管事嬷嬷听谁的命令？继母。继母背后还有谁？
周承恩。太后周氏的亲弟弟。
如果太后党参与了当年的事，那说明那口井里的东西——不只是毒药的残液，还有更重要的秘密。一个值得动用朝中势力来灭口的秘密。
那个秘密是什么？
沈鹤音的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三下，像是在心里敲下了一枚棋子。
-
回到听雪轩，已是傍晚。
青禾迎上来，说卫临来过，留了一张纸条。沈鹤音接过纸条，展开看了一眼。
纸条上写着：当年翻修后花园的工匠，七人中三人已故，三人下落不明，一人隐姓埋名住在城外。
沈鹤音把纸条放在烛火上，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她走到书案前坐下，铺开一张白纸，提笔写下几行字：
药铺——购买记录——牵机引。
管事嬷嬷——供词——继母指使。
老何——证言——填井经过。
工部档案——翻修记录——周承恩推荐。
工匠名册——三人已故——灭口。
工部主事陈怀安——赴任途中病逝——灭口。
六条线，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但每一条线的末端，都有人被灭口。灭口的链条从未断过，说明对方一直在盯着这件事，一直在清除痕迹。
沈鹤音搁下笔，盯着纸上的字看了许久。她把每一行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，像是在棋盘上落子，每一步都要想清楚后续的走向。
她还差最后一环——继母亲手下毒的直接人证。药铺的购买记录可以证明有人买过毒药，管事嬷嬷的供词可以证明继母指使过人，老何的证言可以证明井里埋过东西，但这些都不能直接证明继母亲手把毒药放进了母亲的饮食里。
她需要一个亲眼见过继母下毒的人。
或者——一个亲手替继母下毒的人。
沈鹤音的目光落在纸条的最后一行：一人隐姓埋名住在城外。
七个工匠，死了三个，失踪三个，只剩一个。这个人能活到现在，要么是因为他跑得快，要么是因为他知道些什么对方不敢动他。无论是哪一种，他都值得去见一见。城外的路她不熟，但卫临应该能查到那个人的住处。
沈鹤音将纸折好，收进暗格，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，暮色四合，王府的屋檐在暮光中勾出一道暗沉的轮廓。
青禾。
姑娘。
明日我要出去一趟。沈鹤音顿了一下，你去跟卫临说，让他安排人手，我要去城外见一个人。
青禾应了一声，转身出去了。
沈鹤音独自站在窗前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。远处的坊墙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一下、两下、三下，是戌时了。她转身回到书案前，又看了一眼暗格里那张折好的纸，确认无误，才吹熄了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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