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丝竹声还在响，可没有人说话了。孙伯谦夫人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沈鹤音——有的带着好奇，有的带着幸灾乐祸，有的只是看热闹。
沈鹤音没有动。
她坐在席位上，脊背挺直，双手搁在膝上，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喝茶。茶盏里的茶还冒着热气，她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有端起来。
青禾在身后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。她恨不得冲上去堵住那妇人的嘴，可姑娘说过，不许冲动。她咬着牙，硬生生忍住了。
孙伯谦夫人还在笑。那笑容温和得体，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目光越过杯沿，落在沈鹤音身上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。
殿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退婚？是哪家退的？
你不知道？就是定远侯府退的。说是沈家嫡女身子不好，怕耽误了侯府的香火。
身子不好？我看着不像啊。
谁知道呢。反正被退了婚的女子，名声总归是……
声音压得很低，可在安静的殿中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沈鹤音听见了。她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，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。她甚至微微垂了垂眼帘，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。
对面的席位上，柳氏正端着酒杯，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。她没有说话，也没有看沈鹤音，只是低头抿了一口酒，动作优雅从容。可她身旁的沈鹤宁忍不住了——庶妹歪着头，目光直直地盯着沈鹤音，眼里满是期待，像是在等一出好戏。
沈鹤音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
她数了三息。
一，二，三。
够了。
她站起身来。
殿中更安静了。连丝竹声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，只剩下铜鼎里龙涎香的烟气还在缓缓升起。沈鹤音没有去看孙伯谦夫人，而是转身面向主位，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。她的动作不急不缓，裙摆拂过锦垫，发出极轻的窸窣声。
皇后娘娘，她的声音不高不低，恰好让全场都听到，臣女有几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
主位上坐着的并非太后——太后凤体微恙，今日由皇后主持。皇后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，面容温和，性子却绵软，平日里不过是太后手中的提线木偶。她显然没料到沈鹤音会直接向她开口，愣了一瞬，才点了点头。
沈鹤音直起身，目光平视前方，不看任何人。
臣女蒙太后、王爷垂怜，得以在王府养病数月。这数月间，臣女读了些书，想了些事，方知从前困于内宅，不知天地之大。
她的声音清朗，一字一句，不快不慢，像是在念一篇文章。殿中鸦雀无声，连丝竹声都停了。
退婚之事，于旁人或为羞辱，于臣女却是解脱。
最后两个字落下，殿中静得落针可闻。
孙伯谦夫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她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，半天没有放下来。她没想到沈鹤音会这样回答——不哭，不恼，不躲，反而把退婚两个字翻了个面，变成了解脱。
沈鹤音微微侧过身，目光落在孙伯谦夫人身上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。
夫人方才问臣女可有良配。她的声音依然不高，可每个字都像是一枚棋子，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，臣女不才，倒觉得与其急于求什么良配，不如先把自己活明白了。
这话说得漂亮。
殿中有人低低地吸了一口气。几位年长的贵妇对视了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沈鹤音把被退婚说成了主动求解脱，把被抛弃说成了不愿将就——更妙的是，她提到了太后垂怜和王爷庇护，把自己的处境和王府绑在了一起。
谁敢说太后和王爷的眼光不好？
皇后坐在主位上，目光在沈鹤音脸上停了一瞬，微微点了点头。她没有说话，可这个点头的动作被殿中所有人都看在了眼里。
孙伯谦夫人的脸涨红了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。沈鹤音的回应滴水不漏——既没有失态，也没有失礼，反而把退婚这件事变成了她展示气度的舞台。
柳氏的酒杯搁在唇边，半天没有动。
她看着沈鹤音，眼神复杂。这个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？从前在将军府里，她不是一直沉默寡言、逆来顺受的么？怎么到了王府几个月，就像换了一个人？
沈鹤宁凑过来，小声说：娘，她——
柳氏抬手，制止了她。手指微微发白。
沈鹤音已经坐了回去。她端起茶盏，慢慢喝了一口，姿态从容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殿中的气氛已经变了。那些原本带着幸灾乐祸目光的贵妇们，此刻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有几位甚至开始低声交谈，频频朝她这边张望，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。
青禾在身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她的手心全是汗，帕子攥得皱巴巴的。她想说点什么，可嘴唇动了动，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沈鹤音没有回头。她把茶盏放下，目光从殿中扫过，最后落在对面的柳氏身上。柳氏正好也在看她。两人目光相接，不过一瞬。柳氏先移开了视线，低头去喝酒。
宴席继续。丝竹声重新响起，觥筹交错，笑语晏晏，好像方才那一幕只是宴席间的一个小插曲。可沈鹤音知道，不是。那些目光、那些窃窃私语、那些意味深长的微笑，都说明了一件事——她的名字，今晚之后，会传遍长安城的贵妇圈。
不是以被退婚的沈家嫡女的身份，而是以另一种方式。
-
宴席将散的时候，孙伯谦夫人忽然又开口了。
沈小姐好口才。她笑着说，语气比方才客气了几分，可眼底的光却不怎么友善，既然沈小姐说自己读了书，想必是饱读诗书、才学过人了。
她顿了顿，目光环视了一圈殿中的宾客，像是在寻找支持者。果然，有几位贵妇会意地点了点头。
不知可否当场赋诗一首，让我等开开眼界？
殿中又安静了一瞬。
这一次，连几位正在交谈的贵妇都停下了话头，齐齐看向沈鹤音。有人皱了皱眉，觉得孙夫人有些过分；也有人嘴角微翘，等着看好戏。
沈鹤音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瞬。
她听出了这话里的陷阱。孙伯谦夫人是御史中丞的妻子，清流出身，最重诗书礼法。她让沈鹤音作诗，不是真的想听诗——她是想试试沈鹤音的底。如果作得好，那方才那番话便站得住脚；如果作得不好，那就是口出大言、腹中空空，方才的气度就成了笑话。
柳氏也听出了这个意思。她搁下酒杯，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，目光紧紧盯着沈鹤音，像是猎人盯着猎物。
沈鹤音放下茶盏，抬起头来。
夫人抬爱，她的声音平静，鹤音不才，献丑了。
青禾在身后急得直跺脚。作诗？姑娘什么时候在人前作过诗？这要是作砸了，方才那些话可就全白说了！
沈鹤音没有看青禾。她站起身，走到殿中空处，面向众人，微微欠身。
殿中安静极了。丝竹声早就停了，铜鼎里的香也燃尽了，只剩下殿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
沈鹤音抬起头，目光从殿中扫过——扫过孙伯谦夫人期待的脸，扫过柳氏紧盯着的眼，扫过沈鹤宁幸灾乐祸的嘴角，扫过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不是诗。是一阙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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