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沈鹤音就醒了。
她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换了衣裳。青禾睡在外间的小榻上,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沈鹤音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。
青禾猛地睁开眼,吓了一跳:姑——
嘘。沈鹤音按住她的嘴,我要出城一趟。你留在府里,若有人问起,就说我身子不适,还在歇着。
青禾的眼睛瞪圆了。她想问什么,但沈鹤音的手还按在她嘴上,只能拼命眨眼睛。
办完了事就回来。沈鹤音松开手,别担心。
青禾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拦。她太了解自家姑娘了——说要做的事,拦不住。
沈鹤音出了听雪轩,沿着小径往后门走。天色灰蒙蒙的,东边的天际刚泛了一丝鱼肚白,院中的树影还是一团浓黑。她走得很快,裙角擦过石板路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后门已经开了。卫临站在门外的马车旁,身旁跟着四个黑衣人——影司的暗卫,腰间佩刀,面容冷肃,像四根钉子似的杵在那里。
卫临看见沈鹤音,微微颔首:姑娘来了。
走吧。沈鹤音上了马车。
马车不大,但车厢里铺了厚毡,角落里搁着一壶水和两包干粮。卫临没有上车,骑马跟在车旁。四个暗卫两个在前开路,两个断后,一行人趁着天色未明,悄然出了长安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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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溪村在长安城外三十里,依山傍水,是个不大的村落。马车沿着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,拐上一条土路,又走了小半个时辰,卫临才勒住马。
到了。他掀开车帘,前面就是清溪村。
沈鹤音从车上下来。眼前是一片低矮的丘陵,丘陵脚下散落着几十户人家,多是土墙茅顶的屋舍,炊烟从屋顶升起来,被晨风吹散。村口有一棵大榕树,树下坐着两个老汉,正抽着旱烟说话。
卫临示意暗卫先行。两个黑衣人闪入村旁的树丛中,无声无息地往村子里摸去。沈鹤音和卫临在村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其中一个暗卫回来了。
头儿,他压低声音对卫临说,老何的茅屋在村子最东头,独门独户,四周没有邻居。但——
他顿了一下。
但什么?卫临问。
但茅屋的门半开着。属下靠近听了听,屋里有动静,不是老何——是个陌生男人,正在翻东西。
沈鹤音的呼吸一滞。
卫临的脸色没有变,但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。
几个人?他问。
就一个。属下在屋外看了一圈,没有其他人。
卫临转头看了沈鹤音一眼。
姑娘在车上等。
不。沈鹤音说,我跟你去。
卫临的目光沉了沉。他想说什么,但沈鹤音已经迈步往村子里走了。他只好跟上,同时对暗卫比了个手势。
两个暗卫从两侧包抄过去,无声地靠近那间茅屋。
茅屋确实很破。土墙上裂了几道缝,茅草顶塌了一角,门前的泥地上长满了杂草。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——有人在找什么东西。
卫临走到门前,一脚踹开了门。
屋里的男人吓了一跳,手里攥着一个布包,回头看见卫临,脸色顿时煞白。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衫,长得精瘦,眼神却凶——那不是普通村民的眼神。
你是谁?卫临的声音很平,像在问天气。
那人没有回答。他把布包往怀里一揣,拔腿就往后门冲。
他没有跑出去。
暗卫从后门闪进来,一脚踹在他膝弯上。那人扑通跪倒在地,布包脱手飞出去,在地上散开——里面是几件旧衣裳和一锭银子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卫临走过去,蹲下来,一把捏住那人的下巴,迫使他抬起头来。
谁派你来的?
那人咬紧了牙,不说话。
卫临没有追问。他松开手,站起身,对暗卫说:绑了,带回车上。
暗卫利落地将那人捆了,堵了嘴,拖到屋外。卫临回头看了沈鹤音一眼,示意她留在屋里,自己绕到屋后去查看。
沈鹤音站在屋中,环顾四周。
茅屋不大,只有一间正屋和一个角落里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。正屋里摆着一张破桌、两把椅子、一张窄床,床上的被褥又旧又脏,叠得倒还整齐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芯已经烧尽了,灯碗里的油也见了底。
沈鹤音走到角落的木板隔间前,推开门。里面只有一张矮凳和一个旧木箱,箱子开着,里面空空荡荡——方才那个男人翻的就是这个箱子。
她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箱子底部。木板有些松动,她用指甲抠了一下,一块木板竟然翘了起来。
箱子底下有暗格。
暗格里放着一个小瓷瓶,瓶口用蜡封着。
沈鹤音将瓷瓶取出来,放在掌心。瓶子不大,约莫两寸高,通体青釉,没有任何纹饰。她摇了摇,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音。
这会不会是老何当年偷偷留下的那半瓶液体?
她将瓷瓶小心地收进袖中,站起身,走出隔间。
卫临从后门回来了。
后面有个地窖。他说,藏着一个人。
沈鹤音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老何?
应该是。卫临侧身让开,姑娘自己看。
沈鹤音走到后门。门外是一个小小的后院,院角有一棵枯死的枣树,树根旁的地面上盖着一块木板。暗卫已经将木板掀开了,露出下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地窖很浅,不过一人多高,里面铺着一层稻草。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,浑身发抖,一见有人探头,便拼命往后缩,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,像是在求饶。
沈鹤音在洞口蹲下来。
地窖里的人抬起头。那是一张苍老的脸,皱纹密布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头发花白,看上去足有六十多岁。但沈鹤音算过,何福生今年应该不过五十出头——他被吓老了。
老何。沈鹤音说,声音放得很轻,别怕。我是沈家的女儿。
老何浑身一震。
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鹤音的脸。嘴唇哆嗦了几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口。
沈……沈家……他的声音沙哑,像破了的风箱,沈将军家的……
嗯。沈鹤音点了点头,沈伯远是我的父亲。
老何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水。不是那种慢慢溢出来的,是突然决了堤似的,哗地一下涌出来,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:
夫人……夫人她……
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每个字都要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刨出来。
小的有罪……小的……小的当年……
沈鹤音没有催他。她蹲在洞口,静静地看着他。
地窖里很暗,只有一缕光从洞口漏进来,照在老何的脸上。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愧疚,两种表情搅在一起,让他的五官几乎扭曲。
卫临站在沈鹤音身后,一只手搭在刀柄上,没有说话。暗卫们散在院中各处,警戒着四周。
老何。沈鹤音又叫了一声,上来吧。地窖里冷。
老何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。他抬头看着沈鹤音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泪光闪了闪。
暗卫上前将老何搀了上来。他的腿脚不太好,大概是长期蜷在地窖里的缘故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沈鹤音让人把他扶进屋里,坐在那把破椅子上,又让暗卫把干粮和水壶递过去。
老何接过水壶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半。他咕咚咕咚灌了几口,呛了一下,咳了好一阵。
沈鹤音在他对面坐下,等着。
老何喝完了水,把水壶放在膝盖上,双手紧紧攥着。他低着头,不看沈鹤音,像是不敢看。
小的……小的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。他哑着嗓子说,小的躲了九年,躲不过的。
沈鹤音没有说话。
老何吸了口气,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。
姑娘想知道什么,小的都说。他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干了,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坦然,小的藏了九年的东西,今天全交给姑娘。
沈鹤音看着他,目光沉稳,没有急切,也没有悲悯。
那口井。她说,当年填井的时候,你看到了什么?
老何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小的……小的看到了一口箱子。井底的泥里埋着一口木箱子。箱子里头……
他停住了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箱子里头有什么?沈鹤音问。
老何闭了闭眼。
半瓶药水。还有一封信。信被水泡烂了,看不清字,但上头有个印。他睁开眼,看着沈鹤音,像是……像是寺庙里的印。
沈鹤音的心猛地一缩。
大慈恩寺的印。
母亲——母亲曾经试图把证据送出将军府。她把毒药的样本和一封信藏在井底,等着有人来取。但信被人截获了,井也被填了。
那瓶药水呢?沈鹤音问。
小的……小的留了一瓶。老何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布裹着的东西,颤抖着手打开——是一个小瓷瓶,和沈鹤音在暗格里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周承恩的人让小的把药水和信都烧了,小的照做了。但小的留了半瓶。老何的声音越来越低,小的觉得那东西不寻常……小的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小的知道,能让那些人怕的东西,一定不是寻常物件。
沈鹤音接过瓷瓶,放在掌心。瓶身冰凉,沉甸甸的。
她将瓷瓶收好,抬起头看着老何。
老何,还有一件事。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楚,填井那天,你还看到了什么?
老何的身体又是一僵。
他低下头,双手攥着膝盖上的水壶,指节发白。过了很久——久到沈鹤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——他才开口。
小的……小的还看到一个人。
谁?
柳夫人身边的大丫鬟。老何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就是那个……左手腕有红痣的。
沈鹤音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红杏。
她来做什么?沈鹤音问。
老何闭了闭眼,像是在逼自己回忆一件他拼命想忘掉的事。
她……她拿了一个包袱。包袱不大,用旧布裹着。老何的声音开始发抖,她站在井边,把包袱扔了下去。然后……
然后?
老何睁开眼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泪水又涌了出来。
然后小的听到了哭声。
沈鹤音整个人僵住了。
什么哭声?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,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老何摇了摇头,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
小的不知道。小的离得远,听不真切。但那声音……那声音像是……像是小孩子在哭。
茅屋里安静极了。安静到能听见屋外风吹过茅草顶的簌簌声。
沈鹤音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紧抿,双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微微发颤。
小孩子在哭。
包袱里是——
她不敢往下想。
卫临走过来,在她身旁站定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有一瞬——沈鹤音站起身来。
走。她说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但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,卫临听得出来。
她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老何。
老何,你跟我们走。从今天起,你不用再躲了。
老何愣了一下,旋即又流下泪来。他想跪下磕头,被暗卫拦住了。
沈鹤音没有再看他。她走出茅屋,穿过院子,一步一步往村口走去。步子很稳,背影很直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但卫临注意到,她的手一直在袖中攥着,攥得指节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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