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鹤音到弈心斋时,萧璟正在看一封信。
他的神情与平日无异——眉目冷淡,嘴唇微微抿着,右手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那枚白玉扳指。但沈鹤音注意到一个细节:他搁在案上的左手食指,正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,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。
她行了一礼,在案前站定。
萧璟将信放下,抬眼看她。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像是在确认什么,然后开口:有一件事,需要你听一听。
沈鹤音没有问什么事,只是微微颔首。
萧璟起身,将信收入袖中,绕过书案往外走。沈鹤音跟在后面,穿过回廊,下了几级台阶,拐进一条暗道。暗道很窄,两侧石壁上嵌着铜灯,火光昏黄,照出脚下湿漉漉的青砖。空气里有泥土和铁锈的味道,越往深处走越浓。
她在王府住了这些日子,从未进过这条暗道。
暗道尽头是一扇铁门,门上没有锁,只在右侧嵌着一枚铜钉。萧璟伸手按了下去,铁门无声地向内推开。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,四面石墙,没有窗,只在正中悬着一盏油灯,火光摇摇晃晃,将人影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密室正中立着一架屏风,屏风是素绢的,不透光,但能隐约看到屏风后坐着一个人影。
萧璟在屏风前的椅子上坐下,示意沈鹤音坐在他右手边的侧座上。她依言落座,目光落在屏风上,没有说话。
带进来。萧璟道。
铁门再次打开,卫临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。那人被推到屏风后面坐下,隔着素绢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身形中等,坐得端正,双手搁在膝上,一动不动。
说罢。萧璟的声音平淡。
屏风后的人开口了。
小人陈谦,原是周府幕僚。声音不高不低,语速不快不慢,咬字清晰,像是事先排练过许多遍的,在周大人身边效力六年,掌管文书往来。此番冒死来投,是因为……良心不安。
沈鹤音微微侧耳。
陈谦继续说。他说自己亲眼见到周承恩与太后密谋,要在边军中安插内应,架空摄政王对军队的掌控。他说自己手中有一份名单,记录了太后党在边军中安插的所有内应——姓名、军衔、驻地,一应俱全。他说他不忍看到大衍的军队被太后党蛀空,所以冒险来投。
他说了很多。每一段话都条理分明,前后连贯,像一篇写好的文章。他说到良心不安时,语气里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;他说到冒死来投时,声音微微发颤;他说到不忍看到大衍被蛀空时,停了一停,像是在压抑某种激动。
沈鹤音坐在侧座上,一言不发。
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屏风上,而是落在自己的手上。她将双手搁在膝上,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左手腕内侧的那道浅疤——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,旁人看不出来,只有青禾知道。
她在听。
不是听陈谦说了什么,而是听他怎么说。
一个人说真话和说假话,声音是不同的。说真话的人会犹豫,会停顿,会在某些词上加重语气,在某些词上一带而过——因为真话是从记忆里捞出来的,记忆不是线性的,是碎片的。说假话的人则相反,他的叙述是流畅的、完整的、没有瑕疵的——因为那是背出来的,不是回忆出来的。
陈谦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停顿过。
沈鹤音的拇指在疤痕上停了一停。
你说你在周府六年,萧璟开口,声音不带任何情绪,周承恩平日里如何待你?
周大人待小人……不薄。陈谦的声音里有一丝感激的意味,但小人不能因为私恩而忘大义。
沈鹤音微微垂下眼帘。
不薄。
她在心里将这两个字翻了一遍。一个在权贵身边效力六年的幕僚,说起主人时用的是不薄——一个太过正式、太过客气的词。真正亲近的人会说老爷待我好、大人器重我,不会说不薄。不薄是客套话,是对外人说的。
她又想起另一件事。陈谦称周承恩为周大人。
一个在周府效力六年、掌管文书往来的幕僚,私下里不会称主人为周大人。那是官场上的称呼,是应酬用的。亲近的幕僚会叫老爷、东翁,甚至主公。六年的朝夕相处,称呼里不可能没有一丝亲近的痕迹。
除非——他根本不是周承恩的幕僚。
沈鹤音抬起头,目光越过屏风,落在那个模糊的人影上。
陈先生,她开口,声音不高,但清晰地传到了屏风后面,你在周府掌管文书,平日里用的是哪间书房?
屏风后沉默了一瞬。
在……在西跨院。陈谦答道,语速比方才慢了半拍。
西跨院有几间房?
三间。
你用的是哪一间?
最东边那间。
沈鹤音没有再问。她转过头,看了萧璟一眼。萧璟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脸上,两人目光相接,他微微点了点头——他已经明白了。
审讯又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。萧璟又问了几个关于边军内应的细节问题,陈谦一一作答,滴水不漏。卫临站在一旁,面色如常,看不出什么态度。
萧璟摆了摆手,卫临将陈谦带了出去。铁门关上,密室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沈鹤音站起身来。
此人是假的。她说。
萧璟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搁在腹前,目光从屏风上收回来,落在她脸上。他没有表现出惊讶,只是微微扬了扬眉。
依据?
沈鹤音伸出三根手指。
其一,叙述太平静。她收回一根手指,他说冒死来投,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慌张。一个人真的背叛旧主,投奔敌方,不可能不紧张。他的声音平稳如常,不是镇定,是背熟了。
萧璟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她。
其二,名单太完美。她又收回一根手指,他说手中有太后党在边军中的全部内应名单——姓名、军衔、驻地,一应俱全。可真正的情报从来不是这样的。真正的情报是碎片的、模糊的、需要拼凑的。一份毫无遗漏的名单,不是投诚的诚意,是诱饵。
其三。她收回最后一根手指,他称周承恩为周大人。
萧璟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一个在周府效力六年的幕僚,私下里不会用这样生分的称呼。沈鹤音道,他要么不是周承恩的幕僚,要么根本没有在周府待过六年。无论哪一种,他的身份都是假的。
弈心斋里很安静。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压着,只有檐角的风灯在风里轻轻晃动,将窗纸上的树影摇得忽明忽暗。案上那盘未下完的棋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黑白子交错,像一局永远不会有结果的博弈。
萧璟沉默了片刻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沈鹤音。他的身形修长,背脊挺直,深色衣袍在灯光下看不出纹样,只在领口处露出一线白色的中衣。他的右手搁在窗框上,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扳指,一下一下,节奏很慢。
卫临的影司审了两轮,都说此人可信。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,不高不低,听不出情绪。
沈鹤音没有接话。
萧璟转过身来,看着她。灯火映在他脸上,将那双凤眼照得明暗不定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——久到沈鹤音以为他要说什么,但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本王知道了。
他走到案前,按了一下桌角的铜钉。片刻后,铁门打开,卫临走了进来。
重新审。萧璟只说了两个字。
卫临没有多问,转身便走。
沈鹤音行了一礼,也准备退出去。走到门口时,萧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鹤音。
她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从今天起,他的声音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,影司的情报,会抄送一份给你。
沈鹤音微微一顿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欠身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暗道里的铜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亮着,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她的步子不快不慢,脊背挺直,面色如常。
但她的右手,在袖中微微攥紧了。
影司的情报抄送给她——这意味着什么,她比谁都清楚。这意味着萧璟不再只把她当作一枚棋子,也不再只把她当作一个合作者。他开始让她接触核心情报,开始让她参与决策,开始依赖她的判断。
从棋子到幕僚。
这条路,她走了很久。
回到听雪轩时已经过了二更。青禾在门口等她,见她回来,连忙迎上去:姑娘,怎么样了?
没什么。沈鹤音淡淡道,歇着罢。
青禾哦了一声,识趣地退下了。
沈鹤音走进卧房,没有点灯。她站在窗前,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。窗外的庭院安安静静,只有虫鸣此起彼伏。
她想起方才在密室里,萧璟说影司的情报会抄送一份给她时的语气——平淡、随意,像是在说明天的早膳多备一份。
可她听出来了。那平淡底下,藏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。
不是利用。不是算计。
是什么,她说不清楚。
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纸页。她伸手按住,指尖触到纸面的凉意,忽然想起弈心斋案上那盘棋——白棋占据了大势,黑棋却在角落里埋了一步暗棋。
她现在能读懂那盘棋了。黑棋的那步暗棋,不是为了赢,而是为了守住什么。
沈鹤音放下纸页,走到床边坐下。她没有脱鞋,也没有躺下,只是靠着床柱,闭上了眼。
黑暗中,她听到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——是巡夜的侍卫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很快消散在夜色里。
她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萧璟说你不会泄露——他凭什么这么确定?
她还没有想出答案,困意便涌了上来。她靠在床柱上,渐渐合上了眼。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明天,还有许多事要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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